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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已许腰中带(一)(1 / 2)

叶思衡人在湖南,却是最晚得知思矩受伤的那一个——她在乡间,迟好几日才从镇上听说消息,匆匆赶来长沙。幸好有周南乔的打点照顾,这几日思矩烧已逐渐退了,人也慢慢有了些精神气,她方才安下心,又抽空单独向周南乔道一回谢。

对方态度淡淡的,客气但不热络,“举手之劳。”

叶思衡说:“从上海到长沙,这一路也只是举手之劳?”

周南乔仍然礼貌笑笑,也没有分辩的打算,已经准备借由告辞了,忽然又转了意思,“说起来,我也有一事相请。”她将耳后的头发重新别了一遍——这个多余的动作让她显得不够自然,“思矩伤势虽好了不少,医生却也叮嘱仍需仔细将养,若回了天津,在家中闷也是闷着,我想不如便去上海,到我那里玩一阵子,有客房,也有人照顾,凡事都方便。只是叶伯父那边,恐怕还要麻烦你说一说。”

“我以为什么事,”叶思衡挂着客气的笑,“周小姐为阿璟好,我爹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谁去说都一样的。”

周南乔坦然道:“由我说,便好像来得有所图谋似的。”

“你没有么?”叶思衡反问。

“用这种词?”她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坏人,伯父不能知根知底,你心里也没数了?”

叶思衡也不让步,“一码归一码。”

周南乔微微拢起眼睫睨她,觉得此人不可理喻起来,在天津尚且说得好好的,此时却好似无端生了出尔反尔的苗头。

“周小姐待朋友实在尽心。”过了半晌,她又无端掷出这么一句。

周南乔看不透她的意图,没接话,戒备地等着下文。眼下是在医院,她只有选择相信叶思衡的修养,无论如何,总不至于不分场合地跟人闹翻脸。

然而叶思衡的话头戛然于此了,周南乔的修养也不准许她将别人的话干晾在一旁,不得以应接道,“一向如此。”

叶思衡便明牌了:“你待她也是朋友么?”

周南乔耳后又一凉,不知对方今晚为什么一定要彻底挑破窗户纸,隐约感到事因有异,便只拿文字游戏斡旋,“朋友又怎么?谭嗣同先生也说,五伦中唯朋友于人生最无弊而有益,无纤毫之苦,有淡水之乐。我觉着十分在理,你说呢?”

“我不知再说什么,不过此时忽然有些感悟——最难应付不是威逼利诱,是巧言令色罢了。”叶思衡微笑道,“周小姐这样的聪明人,不必再和我绕圈子。”

“我……”

她的心仿佛被鱼钩挂了个对穿,本能地想往深水底躲,那根命运的鱼线却把她往水面上拽。时间像面团一样被抻长了,叶思衡在漫长的沉默里看到了答案,“你不是。”

周南乔忽然得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干脆坦白道:“嗯,我不是。”

叶思衡不急于穷追,反而风凉她一句:“还能瞧见你有这种如履薄冰的时候。”

“你有不好听的话在我这说完就是,不要为难思矩。”周南乔说。

“她是我妹妹,无论如何,我没有为难自家人的道理。”叶思衡八风不动,“那她对你呢?”

她压了压眉头,脸上还是不显山露水的平静,心却已嗵嗵直跳,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语焉不详,“朋友。”

叶思衡似信非信地一笑,没有深追问下去,她心情不写在脸上,只挂着模棱两可的一副神色,最终还是应承了,不予为难,“只要她情愿,其余的事不必你费心。”

周南乔猜不出她此番用意在何,防备不下,但仍道了谢,“有劳你。”

“她的事由她自己做主,我是不插手的。”叶思衡从窗口朝下随意扫了一眼。今晚是朔月,天黑沉无光,夏夜也没什么热闹的,路上跑着几辆来往的人力车,灯下有几个男人的轮廓,指尖亮着一星点,在蝉声里吸烟。她再回过头,对周南乔说,“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周南乔于是道:“你这么个自由散漫的作风,跟他们真不像一路人。”

叶思衡听而不闻,却说她:“我上回让阿璟转告你,行事要小心,不知你听进去多少。”

“你和我讲这种话?”她低声说,“不瞧瞧自己在干些什么。”

叶思衡仍是那句:“一码归一码。”

这两天换了叶思衡在病房陪,她既然在了,就没有继续让周南乔和余秋琬两个轮替着来的道理。住院枯燥,病房里又没什么娱乐,思矩闷得无聊,上午琬师姐来时还将桌上的杂志收走了,说这黑乎乎的小字伤眼睛,叫她好生休息,因此这会儿实在无事可做,免不了唉声叹气。

叶思衡见她郁郁的,打趣说:“先前周小姐说给你弄台留声机听着解闷,你不要。”

思矩也晓得是逗她的话,当不得真,只哼了声,“那也太夸张了些。”

“横竖只这几日,等你可以出院了,不就能去上海了么?”

思矩知是周南乔同她说过了,又问道:“可师父那边会答应不会?”

叶思衡说:“这不是小伤,你回天津去也是要在家里静养,一时半会儿上不得台,又不耽误事情,有什么不行?”

说完又紧跟一句:“你去上海也好,省得那位大小姐心不静,再惹出什么祸来。褚玉璞已经放出那种话来,她也不知道忌惮……”

叶思矩忍不住打断:“姐——”

叶思衡止住,笑道,“不说了,再说你又该不高兴。”

“那你呢?”思矩又问她,“也回天津还是去哪儿?”

“我?”叶思衡始料未及,笑笑说,“我还是不能够同你讲。”

“北洋政府最近在抓赤党。报上说,一直有人在组织学生罢工罢课。”她的声音微不可闻,“这是你的秘密么?”

叶思衡脸上仍是天衣无缝的平静,没有震惊,没有慌乱,连一丝一毫的紧迫也不泄露,但她好一会儿才反问出来:“你如今说这些,是想要劝我,还是想要和我划清界限呢?”

思矩重重咬了咬下嘴唇,几近嗫嚅,“都不是。”她看叶思衡一眼,“我只是希望你……保护好自己,可以么?”

后者眼底终于升腾出依稀的错愕,深深叹了一声,“我当然知道。”

叶思矩忽然觉得这话很可怖,仿佛后面还跟着一个尽在不言中的转折,她只有问:“再回家要到什么时候呢?”

她仍然无法回答,避重就轻道:“会再见的。”

叶思矩一激灵,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她——她没有说等到中秋、等到过年,甚至是再含糊一点的有空便回家去,她只能许下一个不真实的、没有时间、没有地点的所谓约定。

“你不要这副样子,”叶思衡瞧着她笑,“好像对我们很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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