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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身逐烟波魂自惊(三)(1 / 2)

马车离了西市,却并未朝长寿坊方向往长安县廨去,而是径向西出了金光门。宫城方向已传来夜禁的鼓声,车夫急忙鞭马疾驰。值守的卫士仔细核实几人公验,又检查车内后方才放行。

金光门外是屋什兰甄一处私邸,她人不常在此久居,平日里只有几个仆役负责洒扫看护,今日有贵客临门,因此还延请了平康坊的歌女入宴,歌诗唱和,雅乐助兴,好显得热闹些。

屋什兰甄提前下了马车,自后院绕进去,苏耶娜忙撑伞随后。后院当门是假山竹丛,围墙有两重,掩着一条幽晦的夹道通向前堂。

“客人招待好了么?”

苏耶娜说:“是,已经教人请薛少府到正堂稍候了。”

屋什兰甄略一点头,此时殷雷连喧,风涌云乱,雨脚如麻,她却仍不紧不慢,进止雍容,甚至慵向檐下避一避,还顺路到院西的耳房取了酒坛。直到近得足以听见堂间清脆的琵琶声,才稍稍促步,表示出一副殷切的样子来。

另一边,薛矜正等得如坐针毡。

今日的宴请是屋什兰甄主动相邀——虽说是因为承他的人情。薛矜前些日偶然得到一对女子所佩的臂钏,那臂钏是西域式样,嵌宝石、珍珠、翡翠,以及一枚錾刻狮子纹样的蓝玛瑙石。薛矜认得这纹样,知是祆教中阿什女神的象征,心念一转,便做个顺水人情托人送去来云肆,借口朝廷恩典,实则有意狎近。那胡女懈慢权贵,却果然爱宝,不单收下了首饰,还托家仆请他到私邸赴宴。薛矜喜不自胜,心想所谓清贞之女,其实也不过俗粉庸脂,只要找得到关窍,世间也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丽人。

他坐得越久,心里越发痒丝丝的,按捺不下。仆人给他沏茶,请少府先清清口,这茶是滚水鲜煮,茶汤上浮着厚厚一层沫饽。薛矜端起碗,手上觉得烫,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上极冷。他观察四周,并未觉门窗进风,火盆离得不远,他瞧着红光熊熊地烧,屋里却暖不起来似的,甚至要疑心是眼前火冷,不禁道,“这里怎生如此凉?”

倒茶的是一胡奴,未答,只似笑非笑地掀了下眼皮,他眼窝极深,一张脸上暗影重重,显得阴森。薛矜心中一悚,更觉古怪。只见这宅子里也不亮堂,曀日的缘故,虽刚到闭市的时辰,天色却早早黑沉下来,而室内只点着几支蜡烛,倘若人走到廊里,便几近是摸黑了。他正欲唤随行侍从,此时近旁一婢女道:

“让少府见笑。”

那女子是汉家女,莺声甜润,容貌也不似那胡奴般阴沉,十分亲近可爱,“少府恐有所不知,这城西地势平洼多水泽,一到冬季,尤其是雨雪天,冷气淤积,更是湿寒难耐。”她说着以铜箸拨了拨盆中火炭,使其烧得再旺些,又道,“奴婢给少府再取一只脚炉来。”

薛矜恍然,宽宏说道,“何必劳烦小娘?已有热茶,喝两盏自然便暖了身子。”

婢女抿嘴而笑,恭维几句,再为他添茶,说,“我家娘子方在梳妆,稍后便到了。”

薛矜笑道:“这儿十分周全,我并不着急,请转告阿甄娘子,教她亦不必匆忙。”

茶者第一为隽永,第二三碗逊之,四五碗非渴甚莫之饮。薛矜方饮罢第二碗,便听得堂外动静:

“宅中如此昏暗,竟不知道多烧些蜡烛?”那人斥道。

有一下人开口:“娘子,罪在老奴。平日里不需要这么多蜡烛,中午特意从库房里新取了些,放到桌上备着晚上用,谁知西边窗子潲雨,好些都受了潮,刚刚已教樊二重新去买,马上便回来。”

屋什兰甄未再与他为难。言语声辍,脚步声近,薛矜忙整饬两下衣衫,挺直了背,岿然趺坐,可惜碗里茶空,他不好也来不及再教人倒上,一双手怎么放都不舒适,只能撑在膝上,显得不够潇洒风流。他尚未端好架子,只见青幔一曳,来者掀帘而入,皓齿粲烂,丹唇逐笑,“让贵客久等,怠慢之咎,尚祈海涵。”

薛矜终于见人来,心中落定,开怀道,“无妨无妨。”

屋什兰甄在桌案另一侧跪坐下来,苏耶娜走到她身后,替主人解下狐裘,露出内里的单衫如霞,肤如琼雪。薛矜眼直,又忖度并非是房内冷,但笑自己多疑,心间也热起来。

“忘记备好酒,因此折返去取,枉教少府等这些时辰,”屋什兰甄一面斟酒一面说,“招待不周,实在惭愧。”

薛矜几盅下肚,酒酣耳热,大着舌头说,“难得佳节,未有公务缠身,莫要再称少府。”

屋什兰甄会意,因笑道,“薛郎且饮。”但又一转机锋,“不过确有一事,仍应向少府禀告。”

她话音慢下来,薛矜好似也醒了三分,“直言无妨。”

屋什兰甄屏退左右近候的婢女,轻声说,“昨日我试探那小贼,倒打听出一些端倪来。此人恐将在廿日前后出长安,有同伴接应,只是不明身份,也不知究竟几人。”

“里应还是外应?”

她面露犹疑:“其人戒心甚重,我只有佯扮事不关己、明哲保身才好,不敢冒漏破绽的风险追问。”

薛矜捻须不语。

屋什兰甄便又道:“妾一孔之见,只怕是外应。”

“此话怎讲?”

“若是内应,何必等到此时才迟迟出城?在这城中多待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其中利害她安能不知?况且这段时日也未再横生变乱,应是不敢二度犯科,只等着外应来到,好远走高飞。”

“娘子所言,几与我不谋而合。”薛矜道,“从明日起,继续加紧进出城盘查,盯防好连通城内外的水道,更须万分警惕冒用公验者。如此一来,拿下这伙贼人无异于瓮中捉鳖。”

她微笑,再次替他斟酒,“少府明察。”忽然又想起些别的,更钦佩道,“前日张尹在来云肆设宴,我也听见他夸赞少府治事有方,政声显赫呢。”

薛矜听见“张尹”二字,脸色一僵,“你……张尹可曾还与你说什么?”

屋什兰甄含笑嫣然,意在言外地伶俐道,“既是少府执玉符,来云肆自然只听候少府。”

薛矜慢慢把冷气吐出口,自斟一杯,知她或已窥出其中机心,然而又主动坦陈以示交好,满腔忐忑姑且平定两分。他喜欢聪明的女子,美人解语,两厢唱和,最是称心;但他又憎恶太聪明的女子,女子应当是来仰慕他、夸赞他、陪衬他的,岂有以贱妨贵、以末夺本之道理?

这杯酒下肚,薛矜已沉闷起来。屋什兰甄见状,便示意仆人引诸乐伎歌女前来正堂,续上葡萄美酒,端上炙肉鲜脍,巧笑道:“薛郎刚刚还说不谈公务,至少今晚就莫再为这些事劳心。”

薛矜方振作精神,大笑几声,“好,这次便依娘子。”

平康坊分南北中三曲,表面上是区别地利,实则是划出个三六九等来。如小蘋一般居北曲者多是无籍私伎,不得已流落至此;而南曲乐伎籍属教坊,专门习学乐舞音律,风致大有不同,连客人造访,也得携红笺名帖来谒。今夜席上大抵都是来自南曲的歌伎舞伎,鼓瑟鸣筝,金声玉振,云鬓彩袖,袅娜娉婷,好不风雅。

酒过三巡,薛矜乘着酒兴道:“今夜难尽欢,元夜邀娘子赏灯?”

醉眼里,他仿佛看见屋什兰甄绣面含嗔地瞪他一瞪,又听人道,“薛郎非要现在讨个答复,岂不容人思量么?”

这话落在他耳里,已然是欲迎还拒的意味,故而喜道,“娘子细细考虑便是,某随时恭候。”

屋什兰甄随他而笑:“我为薛郎演奏一曲。”说着欠身站起。

苏耶娜马上取来了琵琶,屋什兰甄罗巾覆面,择室正中盘足而坐,援琴抹弦试声,奏《霓裳》曲,端的是好一个“香由罗袖里,声逐朱弦中”。薛矜沉溺乐舞声色,陶陶自得,方才的积郁一扫而空。

一曲才罢,诸乐伎便纷纷自觉退下。薛矜纳闷不解,屋什兰甄笑道:“近日新写了一支曲子,还未曾当外人面演过,听说少府通晓律吕,便想请少府先替我听一听。”

薛矜大喜过望,立刻道,“不胜荣幸。”

她重重一拢大弦,乐声咽咽,如闷雷沉响。薛矜正细品个中意蕴,眼前忽然也一沉暗,他翘首四顾,惊异地发现周遭灯烛皆随之黯淡,又目视屋什兰甄,却见她浑然不觉一般,犹自奏琴。

他仍不踏实,唤屋什兰甄,欲小作打断,彼者竟无动于衷。薛矜不由得复想起之前那貌似髑髅的胡奴,骤地毛骨悚然起来,又唤一遍“阿甄娘子”,上前勉强嬉笑着要扯屋什兰甄的面纱。可那面纱戴得紧,他几次都未能如愿扯下来,急躁之下猛地一使蛮力,系带终于断开,覆面飘然而落。

薛矜登时骇然大叫,踉跄后退着跌倒在地——罗巾之下,赫然是一张黧黑的长面,非人非兽,半鬼半妖。他一边慌忙疾声呼救,一边连滚带爬往门口逃。那女子却并不追赶,仍如无其事地抱琴抚弦,镇定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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