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恐惧(1 / 2)
恐惧像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心脏,勒得他几乎要窒息。
在目睹自己最后一个亲人的故去后,他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地从后屋那扇窄小的、沾着陈年污垢的木窗翻了出去。粗粝的窗框刮破了单薄的衣衫,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他却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惨叫声,以及那罪魁祸首手中串铃的声响。那声音阴冷、诡谲,离自己越来越近,像是阎罗手里的催命铃,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想那声音的来源。胸腔里心脏狂跳如擂鼓,他像只被猎人追捕的幼兽,在昏暗的夜色里跌跌撞撞地狂奔。脚下的碎石、枯枝硌得脚心生疼,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灌入鼻腔,刺激得他阵阵干呕。
“砰!”
脚下猛地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黏腻湿滑的东西,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重重地向前跌倒,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剧痛让他蜷缩起来,挣扎着想爬起,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绊倒自己的“东西”上。
月色惨白,照亮了那张脸。那张不久前还带着慈祥笑容,说要给他好好庆祝生辰的脸,此刻却双目圆睁,眼中凝固着惊骇与痛苦,空洞地望向无星的夜空。他的血液早已干涸,将身下的土地染出一片刺眼的红色。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决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被一股灼热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家人前不久还在一起欢声笑语的片段,与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幅混乱又血/腥的画卷。
为什么?明明……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父亲临死前断断续续的话,混着方才在门缝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在混乱的脑海中炸开……是因为爷爷?是因为爷爷早年救下的那个人引来了灾祸导致周家被魔修盯上?可……可那被爷爷救下的人又为何要恩将仇报?杀了爷爷不说还要屠尽米酒庄里的村民?村民又何其无辜?
悲痛与困惑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死死盯着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里堵着绝望的呜咽,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铃声如同跗骨之蛆,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每一次轻响,都像冰锥扎进他的脊椎。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崩溃的麻木,他猛地惊醒,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尸体旁爬开,带着一身尘土和血污,连滚带爬地冲进最近的一间屋子。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一头扎进最深处一个积满尘垢的柜台后面,蜷缩起小小的身体,拼命将自己藏在最浓重的阴影里。他死死捂住嘴巴,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生怕漏出一丝气息。
铃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那脚步声慢悠悠的,径直往自己所在的屋子走来。
靴子踏在沾满血迹的地板上,发出缓慢而清晰的“嗒、嗒”声。那声音如同踩在他的心脏上,每一步都让他的恐惧攀升到新的顶点。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最终,停在了柜台前。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
周决绝望地闭上眼,身体抖如筛糠。结束了……和爹娘、爷爷、米酒庄里的所有人一样……冰冷的刀刃或者那双染血的手,下一刻就会降临。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他颤抖着,鼓起全身最后一丝勇气,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
一道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他。那人背对着门口微弱的光,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唯有身上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门外的月光漏进来一些,勾勒出他身影的轮廓,衣袍的下摆还在缓缓滴落着暗红的液体,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污迹。
一个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穿透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
“……”
“……周……周决……”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身影动了。他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与周遭血腥场面格格不入的、近乎诡异的从容。那双还沾染着新鲜血迹的手,伸向周决。
周决吓得几乎要尖叫,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动弹不得。那只手没有扼住他的喉咙,也没有带来疼痛。只是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捞起,给了他一个散发着浓烈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怀抱。
染血的、冰凉的指尖,带着浓重的铁锈味,轻轻碰了碰他因哭泣而变得通红的鼻尖。
“记着。”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周决的脑子一片空白,困惑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翻腾。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他?为什么要收他做徒弟?
眼前这张沾着血污、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脸,比任何凶神恶煞的恶鬼都更让他胆寒。他想逃,想尖叫,想质问,但身体却背叛了意志,只剩下本能的、求生的乖顺。
他像被天敌捕获的幼兽,不敢有丝毫反抗。他紧紧闭上双眼,身体蜷缩成一团,将脸埋进自己的“师父”肩头。
……
即使侥幸活下来,被黎星月收作“徒弟”,周决仍旧过得如履薄冰。
密林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经年累积的腐朽味道。黎星月步履轻盈,衣袂拂过沾露的草叶,未染纤尘。他身后几步远,跟着瘦骨嶙峋、步履蹒跚的小周决。
他已经尽力想跟上对方的脚步了,但毕竟只是个凡人幼崽,几日下来衣衫褴褛得几乎辨不出原色,被泥污、汗渍和不知名的秽物层层覆盖,紧贴在瘦小的身躯上,散发着一股酸馊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他嘴唇干裂起皮,小脸蜡黄凹陷,肚子因饥饿而发出微弱却持续的咕噜声,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粗重艰难的嘶声。
为了跟住“师父”,不至于在这片危险重重的密林里被野兽叼走,他只能在路上随便摘些野果和野草果腹,但这里能吃的东西太少了,他饿得眼前一阵阵发晕,终于在一个清晨,倒在了一片湖泊旁。
察觉到身后的小东西不动弹了,黎星月停下脚步,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为了不让对方跟丢,他已经尽量放缓自己的节奏。
黎星月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虽说临时起意收了周决为徒,可他现下又开始觉得麻烦了。
他走回去,见对方没死只是昏倒了,踢了一脚,“又怎么了?”
“……饿。”周决挣扎着说出一个字。
“饿了不知道跟我说。是打算憋着憋到死?”黎星月辟谷多年,早就不吃人间的东西,自然也想不到这人类幼崽还得吃饭。
他皱着眉骂了几句,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如同打发乞丐的铜板般,丹药“骨碌碌”滚落在周决脚边的泥地上。
那是修士用以果腹的辟谷丹。
周决早已饿得眼冒金星,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本能地扑跪下去,颤抖着满是泥污的手抓起丹丸,看也不看便囫囵塞入口中,拼命吞咽。那丹丸入口即化,一股精纯却陌生的灵力瞬间涌入他干涸虚弱的凡体。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滋养”对于他过于孱弱的肠胃来说无异于是一场灾难。
强烈的排斥感汹涌而上,他猛地弓起背脊,剧烈地干呕起来,未几,“哇”地一声,刚咽下的丹药混合着胃里残余的酸水,尽数呕在了面前的腐叶泥地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黎星月侧身瞥了一眼,嫌恶之色毫不掩饰地掠过他的眼眸。那滩污秽,那孩子身上散发的气味,哪哪都让他觉得碍眼至极,他连掐个清净诀的心思都欠奉。
为一个脏得像泥猴的小乞丐施术?简直是浪费灵力。他甚至懒得弯腰,只是身形微动,冰凉的手指精准地捏住周决后颈的衣领,像拎起一件亟待处理的垃圾,手臂随意一扬……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周决瘦小的身躯,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扎进皮肤,让他濒死的意识猛地一激灵。他呛了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挣扎着浮出水面,牙齿咯咯打颤。湖水的冰冷彻底驱散了呕吐带来的短暂灼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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