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初次交锋(1 / 2)
翌日破晓,天光未透,周决已跪在寝殿外的玉阶上。
青玉砖沁着夜露的寒意,丝丝缕缕渗进膝骨。他一身青衫尽湿,晨雾凝作细珠,顺着他紧绷的脊线滑落。
殿门无声而开。
一股冷香伴着淡淡的血腥气漫出。声音从深处飘来,不带任何情绪:
“进来。”
周决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缓缓起身,衣料牵扯出细微的黏连声响,步履沉缓地踏入殿中。
殿内仍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为了合籍大典布置的喜饰仍在,赤幔垂金穗,到处点着红烛,黎星月就斜倚在那片堆叠的红色中央。衣上金线在烛光里明明灭灭,衬得他面容愈发瑰丽,也愈加冰冷,像是玉雕经年受香火熏出的……非活物的质感。
他手边搁着一只紫檀木盒,约莫人头大小。指尖正搭在盒盖纹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师尊。”周决伏身,额头贴上冰凉的石面。
没有回应。
唯有那叩击声,轻而稳,每一下都敲在他心跳间隙。周围静得周决能听见自己血涌过耳脉的汩响,能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如冰针探穴,一寸寸犁开皮肉,要剔出骨头里藏的东西。
“弟子特来请罪。”他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撞出微弱回音,“昨夜……梨园之中,弟子遭遇间萤前辈。彼时他正伤及柳生,弟子一时激愤,出手失了分寸。”
他当时刻意避开了致命处,按正常走向间萤会被黎星月救下,不会危及性命。但无论如何间萤都是师尊的道侣,他这么做是在以下犯上,一早前来请罪,承下罪行或能减轻点惩戒。
当然,更多的是另一个可能。
不过周决还是装作浑然不知,语气里掺入恰到好处的惶惑与试探只斟酌着问:“不知间萤前辈现下伤势如何……”
叩击声停了。
座上人终于抬眼,那双眸子泛着极淡的血色,良久,漠然道:
“他死了。”
殿内顿时陷入一种更为窒息的死寂。烛火无风自动,在黎星月的面容上投下摇曳暗影。他望着底下跪伏在地的大弟子,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愠怒,“周决啊周决……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说到底间萤是自己选择的道侣,无论周决有没有亲自动手杀他,此举都相当于是在公然挑衅自己的权威。周决此刻的请罪,字句里都藏着算计,远非真正的悔过。
黎星月也不是什么蠢人,这大徒弟的心思虽没明点出来,心下却是了然。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那片刺目的红随着动作流淌,金线闪烁,像流动的血与火。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那双血色渐深的眸子,静静地、仔细地,重新打量着周决,“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弟子不敢。”周决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额前紧贴地面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石砖纹路的冰冷坚硬,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错杀间萤前辈一事,弟子愿以命相偿,任凭师尊处置,绝无怨言。”
间萤不是周决杀的,这件事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周决还是承下了这个罪名。
黎星月要与间萤合籍的目的本就不是源于情爱,而是想借这件事召回周决杀了他,再将间萤养在身边作下一个祭品。而今间萤身死,他也因此顺利突破,虽然祭错了人,但总的来说目的也算是达成。
只是合籍大典的请柬已经送出去,今日不少修真界的同道修士都会前来祝贺,大典取消总该要有个由头,总不能对着宾客说,我道侣已经被我祭无情道了,诸位请回吧。
周决承认杀了间萤也相当于是将自己铺作台阶,给黎星月下。
于是黎星月也只是哼笑一声,轻轻揭过这件事,没有过多责难他,转而问:“所以你是为了柳生那个药人杀了间萤?”
“是。”周决保持跪姿不变,“柳生伤势不轻,弟子一时没能控制住。”
“你向来行事沉稳。”黎星月的声音平静无波,“怎么就在昨夜为了个药人激愤至此。”
幽天宫的大徒弟为了个药人杀了师父的道侣,这说出去怕是都没几个人会信。要用个什么理由堵人嘴呢?
周决垂睫。他指节微蜷,再抬头时,脸上已铺好挣扎与痛色,七分真,三分演。真的那七分,是为自己此刻如履薄冰的处境,演的三分,则为递出一把对方期待的软肋,“弟子……弟子对柳生,动了情。”
黎星月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弟子对柳生动了情。”周决重复道,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昨夜见他受伤,弟子心如刀绞,这才失控。今日想来,若非情深至此,断不会如此失态。”
他观察着黎星月的反应。对方似乎也未曾料到他这般直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斟酌真伪。
周决知道间萤身死,下一个迟早会轮到自己。如果继续留在幽天宫,以黎星月的性子自己怕是会落得跟间萤一样的下场,甚至可能更糟,如果不能趁这次机会脱离幽天宫搏一线生机,到时候就怕逃也无处可逃,只能引颈就戮。
他绝不能落到那个地步。
“所以你今日来,是要求我准许你离开幽天宫?”黎星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周决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冰冷。
“是。”周决低下头,“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配再做幽天宫弟子。只求师尊准许弟子与柳生一同下山,从此隐姓埋名,了此余生。”
“若我不准呢?”
“那弟子……”周决咬了咬牙,“弟子愿受任何惩罚,即便是师尊要剃去弟子灵根,弟子也绝无怨言。只是若没了柳生,弟子……不愿独活。”
这是冒险的一步。他在赌黎星月不会真的剃去他灵根,也不会让他现在就死。剃去灵根意味着彻底沦为凡人,而黎星月需要他活着,至少在黎星月突破无情道下一层境界前,他还有利用价值。
一旦剔了灵根成为凡人,以周决先前幽天宫大弟子的身份,还带着个拖油瓶,怕是刚下山就要被杀。
黎星月却笑了。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睁开,露出蛇一般的竖瞳,盯着座下的人说:“好啊。那走过来,为师来帮帮你吧。”
周决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殿内烛火摇曳,将黎星月唇边那抹极淡的笑意映得诡谲难明。他站起身,膝盖处传来针刺般的麻痹,衣摆湿冷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火炉上。
他走到榻前三步远处停下,再次屈膝欲跪。
“站近些。”黎星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节又轻轻叩了一下木盒。
周决依言再近一步,近到已能清晰嗅到那冷香中混杂的、愈发明显的血腥气,源自黎星月身上,也源自那只木盒。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盒盖上繁复的纹路上。
黎星月抬手,示意他低头。
冰凉的指尖触上周决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后,那只手缓缓上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却让周决脊背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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