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蛮荒(1 / 2)
……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药草混杂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晏瞿垂首侍立在一侧,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目光不时扫过前方的石台。
石台由整块白玉石雕成,此刻却被染成了暗褐色。台上仰躺着一具躯体,如果不是胸膛尚存一丝微不可查的起伏,几乎与尸体无异。那身体被剖开过太多次,新缝的线痕与旧疤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后又被人用针线勉强拼合的皮囊。有些地方的皮肉还未长拢,就又有一道新的刀痕覆盖其上。隐约可见皮肤底下暗红色的肌理,随着那微弱的气息在轻轻颤动。
黎星月在那张残破不堪的皮囊上落下最后一针。
他的手指很稳,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银针带着浸过药液的丝线穿过皮肉时,发出极其细微令人牙酸的“嗤”声。细密的缝合线最终在腹腔右侧收尾,针脚齐整,宛如一条蜈蚣静静匍匐在那片血肉上。
他随手将银针丢进一旁盛着净水的碗里,叮铃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地宫中显得格外清晰。
晏瞿立刻上前,递上素白布巾。黎星月接过来,慢条斯理的擦拭着指尖沾染的黏腻血污。他的动作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慵懒,仿佛刚才并不是在缝合一个血肉淋漓的伤口,只是在拂去古琴上沾染的灰尘。
布巾很快被染成暗红色,他看也未看,随手将那团温热濡湿的布料丢回晏瞿怀里。
“收拾干净。”黎星月朝石台上那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抬了抬下颌,“给那条狗上点药,续上气,别让他就这么死了。”
所谓的“狗”指的是三年前苏渺渺送来的那个剑修。黎星月懒得问对方姓名,更不屑于给他起名。既然苏渺渺说他是“贱/狗”,他便顺着苏渺渺那句戏谑的称呼,随口将他唤作了狗。
晏瞿低声应了,走近石台。即便已经习惯遵从黎星月嘱咐处理各种残余的“药渣”,他仍旧无法做到坦然面对这种残酷的场面。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搅,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默默开始清理。
先是用烈酒擦拭那人身上的血污,动作尽可能放轻……虽然这具躯体恐怕早已对疼痛麻木了。然后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药粉触肉即化,渗入那些狰狞的伤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被火灼烧着融在了一起。最后用干净的细麻布将那人胸腹间新缝合的伤口层层裹起。
整个处理过程里,台上那人一直在抖,他有些神志不清了,嘴里胡乱的嘟囔着什么。晏瞿凑近了些,听见他喃喃说着“杀了我”“求你杀了我”之类的。
真可怜。
那人身体被无数次剖开又缝合,新伤旧伤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伤口像是某种狰狞诡异的图腾。即使有最上品的灵丹秘药强行续命,那些被反复划开又缝起的皮肉也需要耗上数月光阴才能勉强愈合……当然,如果他还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晏瞿同情的看着那奄奄一息全无人样的剑修,犹豫着说:“师尊,再这样下去……即使使用续脉丹,恐怕也没什么效用了。他如今生机流逝的速度远快于药力弥补,恐怕活不了多久。”
“没用就没用,本来我也没指望它能有用。”黎星月已经悠然靠坐在一旁的藤椅中,指尖拈起一盏刚沏的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凌厉的眉眼,“若是断了气,便传个讯给苏渺渺知会一声。不过……”
他轻轻吹开茶沫,不甚在意的说:“我猜她怕是早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东西落在我这了。”
苏渺渺将这人丢给自己处置,本就是想让他尝尝苦头,并不在乎死活,如今黎星月也算是物尽其用,还顺便解了她的恨。
晏瞿于是不再多说,继续埋头处理台上的污秽杂物。
地宫寂静,一时间只余布料摩擦与器皿轻碰的细响。片刻,黎星月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这些日子外边可有什么动静?”
这三年来,他大都是在地宫中闭关修炼,或是钻研那些从秘境中得来的古籍丹方,很少理会外界俗务。云幽山内外事务基本都交给了四徒弟晏瞿和小徒弟沈秋亭来打理。
“没什么大事。”晏瞿想了想,说:“就是沈师弟又带回来两个人收作了炉鼎,一个是他幼时邻家的玩伴,说是家道中落,沈师弟舍不得见他孤苦伶仃,就带回来了。另一个是妖修,说长得好看,性致也相合,就也收了作双修道侣。为此还和先前师尊赠予他的那个炉鼎沈彦吵了几架,沈师弟嫌他啰嗦善妒,便将人关地牢里了。但前些天沈师弟他又悄悄问我取了些伤药送去……”
凡间故友、妖修、还有那位有着凡间“皇子”身份的沈彦。黎星月眼神微动,这些人和事,倒是和他早前从窥天珠里得来的那本以“沈秋亭”为主角的淫/戏话本里的情节和人物身份一一对上了。黎星月曾以为自他将沈秋亭收入门下后那些荒唐的故事便该烟消云散了,如今看来……即便改变了主线,某些早已写定的细枝末节仍旧会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生根发芽,按照既定的轨迹生长蔓延。
“……”黎星月本来想问晏瞿的是修真界近来有无异动,秘境现世之类的消息,结果那小崽子一说起八卦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将沈秋亭后院那点家长里短絮絮叨叨说了半宿。
黎星月也没打断他,就支着下巴笑吟吟听他说。
等晏瞿总算意识到自己偏离了主题时,声音戛然而止,耳根微微泛红,有些窘迫的低下头,讷讷道:“师尊……我是不是说太多沈师弟的琐事了……”
“平日里见你总唯唯诺诺的,难得话多一回。”黎星月啜了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样也好,总比闷着强。”
晏瞿挠挠头,讪讪一笑。随即神色一正,想起了真正要紧的事,“此外倒真有一事,近日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各家宗门都在议论。”
“讲。”
“约莫半个月前,蛮荒南域边境忽现灵气异动,苍穹开裂,一座上古秘境凭空出现。入口处有极为古老的禁制阵法护佑,凶险莫测。”晏瞿神色凝重,“至今已有十余批修士闯入探寻,却无一人归来,亦无半点音讯传出。就连……”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就连微生宗主,也已失联其中三四日了。”
黎星月执盏的手微微一滞。
“微生晁?”他抬起眼,方才那点慵懒散漫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清明锐利,如出鞘的寒刃。
“是。”晏瞿点头,“秘境现世没多久,微生宗主便只身前往。如今算来,已杳无音信许久。”
黎星月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轻叩,发出清脆一声响。
“微生晁已至渡劫境,听闻他弑师祭道后修为更是突飞猛进,如今境界甚至在我之上。说他是当今修真界第一人也不为过……”他指尖轻点桌面,喃喃低语,“连他都能被绊住的秘境,里面到底是有什么东西?”
地宫烛火摇曳,将他眼底映照得明灭不定。片刻沉寂后,黎星月忽然拂袖起身,衣袂如流云翻卷,带起一阵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他径直向着地宫深处布置着大型传送法阵的石室走去,只留下一句简洁的命令:“备传送法阵,我要亲自去一趟蛮荒南域。”
“师尊?”晏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急忙跟上,“那秘境凶险未知,连微生宗主都……是否要召几位长老同行?或是向交好的宗门传讯……”
“不必。”黎星月脚步不停,声音冷淡果决,“人多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成为拖累。此事暂且保密,对外只说我仍在闭关。内外事务依旧由你和沈秋亭酌情处置。”
“是。”晏瞿不敢再劝,躬身应下。
……
蛮荒与云幽山相隔之遥,即便用缩地术和传送术这些术法也需要耗费十几日,只有利用大量灵石为基底布下的传送法阵方能将行程勉强压缩至两三日之内。
黎星月到达那传闻中突兀现世的蛮荒秘境前时,已经是它出现的第十七天了。
蛮荒位于修真界极南之地,地域辽阔,偏远荒僻,地貌诡谲多变,是各类高阶秘境和上古妖兽聚集之地,也是这世间最凶险的地方。纵然是历来修真界中天资卓绝的佼佼者,也罕有人能深入蛮荒后还能全身而退,甚至有过不少离飞升一步之遥的修士葬身于蛮荒深处的妖兽腹中。
至今修真界尚无一人能活着横渡整个蛮荒,更没人见过蛮荒的彼端到底有什么。
好在这次的秘境是出现在蛮荒南域边境,并不算太危险,但即便如此,黎星月还是做足了准备才前往。
与蛮荒其他区域常见的荒漠戈壁迥异,南域这块地方潮湿许多。地面是坑坑洼洼灰褐色的沼泽地,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到地面,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旋转、形成一个个诡异的涡流。零星天光从涡流的缝隙中漏下来,被浑浊的空气折射成一片片病态粘稠的昏黄。
地面几乎没什么能落脚的地方,目光所及尽是翻滚的冒着气泡的泥浆,散发出刺鼻的腐臭味。一些低阶的、适应了恶劣环境的小型妖兽在泥泞边缘仓皇奔走,稍有不慎,便被突然涌起的泥潮吞没,只来得及发出一两声短促凄厉的嚎叫,便沉入那粘稠的污泥深渊,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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