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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有所求(1 / 2)

赢鱼的尸身渐渐停止了抽搐。涌出的血液与妖力不再向上飘散,那座倒悬在空中的城池吸收血雾的过程似乎也因此告一段落。原本虚幻的轮廓此刻凝实得令人不安,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街道两边建筑的砖瓦。

黎星月收起那本古籍后抬头望了一会,随后指尖掐诀,身形如同一片逆飞的落叶般缓缓浮起。升至半空时,衣袂翻飞,整个人轻巧倒转,穿过稀薄的灰雾与云层,融入那座城池街道上熙攘的人群之中。

按理来说他现在与那座城池一样是倒过来的,可不知为何,一入城中,那股天地倒悬的错乱感便消失了。

黎星月抬头看,也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雾,看不见底下另一座废城以及那具赢鱼尸骸。仿佛这里才是正确的世界,而对面的废墟只是一个模糊的幻影。

周围的人群对他的到来浑然不觉,仍旧和先前一样喧闹,但也并不是全然无视,在撞到他时,还会有人不满的嘟囔一声,“怎么杵在路中间不走啊。快让让!让让!”

真是稀奇又古怪。

黎星月侧过身让了道,走至一旁,打量着周围往来的这些人,各个栩栩如生,和外边的凡人看着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说得对。”微生晁的声音自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黎星月身旁,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注视着眼前走过的人群,突兀的说了这么句话:“这世间并没有什么起死回生术。”

“什么?”黎星月不明所以。

“还记得我先前与你说的那位钧仪真人吗?”

黎星月点头。三年前自己拒绝为微生晁炼制返生丹,问他就算能救活他道侣这一次,之后他难道不会再杀她第二次吗,那时微生晁搬出了已飞升的玄天宗第十三任宗主钧仪真人作表率,说钧仪真人既然能得证大道后将自己杀死的道侣复活回来,那么他也能。

“三年前我闯进玄天宗禁地,见到了那位被传说中的飞升大能以无上神通‘复活’的道侣。”微生晁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不过是一具行走的空壳罢了。神魂早已湮灭,留存于世间的只是一具被灵力填充的人偶。那怎么能算是人呢。”

与先前虽然冷漠却仍会有情绪波动的样子不同,如今的微生晁有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听他这么说,黎星月想了想,说:“所谓返生丹也是我从一个上古秘境中得来的。其实我已经按照里面的丹方炼过几次,或许是因为缺少部分药引的原因,始终没能成功。唯一一个服用‘返生丹’活下来的也只是一具活尸,连动弹一下都不行。”

他虽然对返生丹这种违背常理的丹药心有好奇,却也不想拿自己修为和命来开玩笑炼这丹,而且还不知道这返生丹到底有没有用。届时如果用了自己修为和寿元作药引炼出来的还是半成品,那可真是得不偿失。所以炼制返生丹也就止步于此,没再进一步琢磨,这也是他当时一直拒绝为微生晁炼丹的原因,鬼知道炼出来不合他意会不会拿自己撒气。

微生晁嘴里那个被“复活”的道侣,现在看来倒是更像返生丹的作用,不过应该比黎星月“复活”的那具不能动的活尸要好些,还能动弹,或许是用过修为和寿元作引吧。就算不是返生丹,如果飞升的“仙人”复活也只能把人复活到这个程度……那其实也没差了。

“按你方才说的那些,那被钧仪真人‘复活’的道侣,不像是飞升之后让那道侣复活的,倒更像是‘返生丹’的效用。”黎星月拂了拂衣袖,与微生晁并肩朝不远处的一个戏园走去。

两人在戏台下落座,台上伶人正咿咿呀呀的唱着曲。

或许是都已踏过无情道,步入渡劫境的原因,此刻二人之间难得心平气和一回,就好像往日恩怨也都成了戏台上的戏剧,而他们就只是平静坐在台下的观客。

连同先前提及许华月时那种针扎般的惋惜与愤怒,也像是悄无声息的化作了绵绵细雨,润入模糊不清的过往之中。

他现在反而更能理解微生晁了。

死一个道侣算什么呢,死多少个都无所谓。

“所谓的复活,不过是造个相似的空壳,然后自欺欺人的说她还活着。”微生晁灰白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又问黎星月:“你说,那赢鱼为什么要造这样一座城?”

黎星月环顾四周,街市人声,戏台曲目,一切看似鲜活,却总在某个节点反复循环。这座以生灵血气浇筑的蜃城,再像真的……到底也就只是一片被困在时光碎片中的幻影。

“大概是与那钧仪真人一样吧。”他漠然道:“有所求,不可得。”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秘境因为异兽的消逝开始坍塌,边缘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天空如同纸张被火焰舔舐,泛起焦痕与星星点点的灼烧痕迹。

黎星月望着如飘雪一样落下的灰烬,“你应该知道当初许华月是故意受伤,为了成全你的无情道吧。”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微生晁点点头,“她当时修为在我之上,又怎会被一个低阶妖物重伤至此。”

“可你还是杀了她。”

“是。再来一回,我仍然会那么做。”微生晁静默片刻,说:“我师父一生杀妻杀子杀师杀友,却单单没能下手杀我,如今却死在了我手里。我时常想,他当时若能狠下心杀了我,华月她们是不是就不会因我而死。”

“你倒是挺会为自己找理由。”黎星月冷笑道:“怪许华月,怪你师父,就是怪不到自己。”

微生晁笑了下,算是收下了他这顿奚落。

“我已无回头路。身边亲眷皆死于我手,如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除了继续往前走没有任何念想。”微生晁站起身,一双灰白的眼看向黎星月,“可你与我不同。星月,你素来重情,现下止步,也还能有人陪你。”

“我不需要有人陪我。”黎星月嗤笑一声,“怎么,你现在是突然生了点良心要来劝我做个好人?”

“不。我没资格,也没必要。”微生晁摇摇头,“修炼越久,就越觉得鼠蚁之于凡人、凡人之于修士、修士之于天道……其实都是一样的。修仙之人总以为自己不可一世高高在上,或许在更高存在眼中,也不过瓮里醯鸡,原地打转而已。我这么说只是觉得……飞升对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黎星月反问:“既然觉得飞升未必是好事,那你又为何执着于得道飞升呢?”

“我等能得以一窥天道的时机,也就飞升的那一瞬。”

“你都这么想,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黎星月望向逐渐溃散的秘境天穹,“这修真界有史记载的飞升者千百余,哪个不是聪明绝顶,哪个不是天赋异禀的旷世奇才,你这种蠢人都能想得到的事,这么多前辈难道就想不到?”

飞升之后就杳无音讯,前几个或许能当作是飞升之后不再关心下界俗世所以才没有任何音讯,可上百人上千人飞升后都是如此,后面的人难道不会觉得蹊跷?

无非是求个明白而已。结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要看明白,自己穷尽一生费尽一切所寻求的“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莫过于此。

“也是。”微生晁叹息一声,“我近来境界提升很快,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得窥天道吧……待我飞升之后,庄雪颂就托你照拂了。”

“庄雪颂?”黎星月想了好一会才想起那是谁,“许华月的那个徒弟?”

“对。”微生晁点头,“华月生前最疼她。如今也算是我徒弟了,我这些年虽未尽师责,但终究也算是她名义上的师父。我会将玄天宗宗主之位传予她,但她毕竟年轻气盛,宗内不乏虎视眈眈之人,若生变故,还要劳烦你多看顾一二。”

黎星月冷下脸,“你是要飞升又不是要去死,怎么搞得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你和许华月的徒弟关我屁事,自己照拂去。”

微生晁转头看他一眼,那双灰白的眼眸中久违的泛起一丝极淡、近乎怀念的笑意,“你啊……就是刀子嘴。”

“你接下来该不会是要说我豆腐心吧?”

“蛇蝎心。”

黎星月也笑了,“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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