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来得匆忙(1 / 2)
柳生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梦里,杨岑背着光站在他面前,仍然穿着那身鹅黄色锦裘,只是那张骄矜漂亮的脸完全变了模样,虫卵在皮肤下鼓起脓包,密密麻麻的覆盖他身上每一寸,无数灰白色的飞蛾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他朝柳生伸出手,空洞的眼窝里那些逆生蛾鳞翅上的眼斑像是在眨眼,一闪一闪,振动翅膀飞出来,飞到柳生眼前,携着一股尸体腐烂的恶臭。
喑哑的声音从他生满虫卵的嘴里含混不清的喊出来,“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啊!”柳生就在那一刻惊醒,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霜白。
柳生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杨岑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近,更可怕。那些飞蛾似乎正从梦境爬出来,钻进了他的身体里,让他感觉自己身体都开始发痒。
他不安的摸了摸身边,床铺上冰冰凉凉,没有一丝余温。
周决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起身随手披上一件外衣,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已是初春,梁洲的夜晚虽然不似北境那般刺骨寒冷,却也有些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浸入身体。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自从离开玄天宗后,周决就带他来到这气候温宜的梁洲养病,但或许是梦魇缠身的缘故,情况并未好转,反而愈加衰弱。
推开门,庭院中月色柔和,柳生看见周决正在院子里打坐修炼,灵气似有实质,在他身周化为一圈浅青色的光晕,呼吸之间,也随之流转律动。
自从前段时间黎星月血洗流岚城的消息传到这边后,周决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样子,日夜勤加修炼。
他还是与以前一样,这么多年过去,自从他们第一次在地宫相遇时,周决就是现在这副模样。而自己已经从当初那个药人变成如今这副病骨支离,苍老衰竭的模样。
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若要重新作出选择,似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柳生靠着门檐看了一会,走过去,在周决身边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我又做噩梦了。”柳生闭着眼睛,说:“梦到杨岑,浑身都是蛾子,来找我索命。”
周决睁开眼,伸出手,迟疑了片刻,轻轻落在柳生斑白的发间,算作安抚。
“你说……”柳生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低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是。你做错了。”周决回答得毫不犹豫,“你不该因为一些无由来的猜想就去拿自己根本不熟悉的东西害人。但既然杨岑已经身死,你也不必思虑过多。”
反正死了也不会复活,现在愧疚还有什么用?
柳生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周决在月光下的侧脸,“那你为什么要在那些镇民面前包庇我,带我离开流岚城,一路护我到梁洲?”
“你真的是因为喜欢我,对不对?”他追问。
周决沉默许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柳生说。他觉得现在不是讨论喜不喜欢的时候,而是该担心黎星月如今既然能血洗一座城,有没有可能突然兴起跑过来把他们所在的这座城顺便也给一起洗了。
柳生把他的沉默当作否认,有点伤心。
明明可以再哄哄他的,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这样认为,忽略一切不合时宜的疑点。
“周决。”柳生突然伸手,摸了摸周决的紧闭着的嘴唇,“这些钉子……是你师父弄上去的,是吗?”
他一直就觉得周决这样的人会在胸口戴铃铛,舌头上突然打上钉子很奇怪,但每次提到这些,周决就有些烦躁不安,他也就一直识趣的没在周决面前问过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决身体一僵,将他的手移开。过了一会才说:“是。”
“你之前说你有必须要做的事……”柳生追问道:“也是与他有关?”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周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两人在月色下相对无言。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柳生抱着膝盖,突然说:“你就找个温暖的地方把我埋了吧,再在上头种一棵树,要杨柳,记得种在河岸边。”
周决终于转头看向他,微微蹙眉,“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柳生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些苍白,“我能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你知道的,药人寿命本就短暂,我能安然活这么久,已经是托了你的福。”
“答应我,好吗?”
长久的沉默后,周决声音有些僵硬的说:“好。”
夜风渐起,吹动着庭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柳生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具冰冷身躯中尚存些许温暖的部分。
……
五十年光阴如梁洲春水,自岁月长河中静静淌过。
柳生躺在床榻上,白发如雪铺满枕间。房间里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周决坐在床边,手中端着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渣。
那些苦涩的药汁已经无法在延缓什么,就只是在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生气罢了。
周决放下碗,用布巾擦拭着老人嘴角,动作熟稔。
柳生望着他,心绪有些涣散,许多往事却清晰的浮上来。想起在地宫初次遇见周决的时候,想起那天周决说要带他下山的时候……等等。
时间在周决身上停滞了,而自己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头发花白,皮肤皱巴巴的,他从十年前就不再照镜子了。
细算下来,这一生,周决救过他很多次。让他这个本该战战兢兢在地宫里任人宰割的药人成了一个正常的“人”,踉跄着走完了寻常凡人的寿限,相对安逸的度过了一辈子,得以安然的躺在这里,静待终点的到来,也算是对他仁至义尽。
他原先还因为对方不愿陪自己白头偕老,为此恼怒甚至怨恨过,看着镜中的自己日渐衰老,而身边人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那种被时间抛弃的孤独几乎要将他撕裂。可如今真要走到尽头了,那些不甘和怨怼,却像是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柳生舒出一口气,只觉得……
真好。
真好,他不会老,也不会死。
那些缠绕自己半生的关于衰老和别离的恐惧,那些自私的想要将他一同拖入尘泥的欲/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庆幸。
庆幸他不会像自己一样被岁月一点一点蚕食,他不会困于病榻,不会沉溺于无望的眷恋。他会继续走下去,走很远,前往自己无法想象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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