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千禧28(1 / 2)
从“碧海云天”跌进这间破旧招待所,小玉忽觉心里一空,像一脚踩错了台阶。这落差分明得很,如同马雯雯的热络与陶文齐的冷淡之间的对比,过于鲜明,过于让人难以接受。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这光景是她顶憎厌的。那炽亮得叫人发昏的强光,仿佛一道道刑架上的烙铁,逼得人无所遁形。
她素来喜暗夜,喜阴雨。她觉得自己是地底见不得光的生物,天生就该活在暗处。
拉起那层薄薄脏脏的窗帘,她躺回床上。窗帘滤进来的光恍恍惚惚,照得屋子里明冥难分。
抬起手腕,借着浅淡的微光,反复摩挲腕间那串小金鱼缀成的黄金链子。克数虽轻,但于她而言,已是了不得的珍宝。
指尖抚过微凉的纹理,她又不由自主想起马雯雯颈间悬着的那块玉佛。那是枚和田玉佛牌,她只一眼便记在了心里。
许是因自己名叫小玉,所以打小就对玉有着格外的偏爱,可这么多年过去,却始终没能真正拥有过一块属于自己的。
转头时,她瞥见床尾小桌上散落着塑料发夹与铁片耳环,都是戴了好些年的旧物。想起刚登台那阵,她还曾因这些廉价饰品,把耳朵戴得又红又肿、流脓发炎,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多月才好。直到现在,耳洞旁还留着一块醒目的疤。
如果,应了马雯雯的邀,是否真能如她所言,挣上大钱,过上好生活?若真能如此,往后是否可以逃离这暗无天日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漆黑的瞳仁里倏地闪过一丝光亮,中午在陶文齐家的画面缓缓漫了上来。
中午,她按地址找上陶文家的时候,马雯雯正歪在沙发上睡觉。她记得当时自己站在玄关处,局促得像个头一次进城的乡巴佬。
他们家很大,比她住过的所有招待所都大。装修得也很高档,客厅里的沙发是浅棕色的。马雯雯就那么慵懒地陷在里面,一条腿屈着,另一条大长腿裸露着横在地毯上,脚趾甲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红得像刚摘的樱桃,在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亮。
马雯雯微胖,皮肤白得晃眼,是那种养在暖房里、没受过风的白。她眯着眼,长而夸张的假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真像在画片儿上见过的外国油画。
小玉起初心里直打怵。江湖闯荡这些年,她见识过太多有钱人的嘴脸。她想马雯雯这样的阔太太,怕是比陶文齐还要难打交道。毕竟陶文齐一直没给过她好脸,说话时眼皮都懒得抬,那种厌弃和冷漠,她哪能不明白。
没曾想,马雯雯待她却是极热情的,一点架子也不端。倒与陶文齐那副疏淡模样,成了极鲜明的对照。
饭桌上,马雯雯不住地给她夹菜,说话间亲昵自然,倒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姊妹重逢。小玉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便缓缓地落了下来。对着这位美艳阔太,竟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两人说得热闹,陶文齐却一直闷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插一句话。直到马雯雯放下筷子,看着小玉说:“小妹儿啊,你这天天跑场子卖艺,多累啊,还挣不了几个钱。要不你跟着姐干呗?姐不是吹,跟着我,挣的钱比你现在翻十倍都不止,主要是活儿还轻快。”
小玉拿着筷子,轻轻拨弄着碗底那几粒剩饭,眼睫低垂,瞳仁里却隐隐亮起一点光。
陶文齐自然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于是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抢在前头发声。“她大字都不识几个,别到时候给你那些生意搅和黄了。”话说得含蓄,可那嫌弃的意思,让小玉心里一凉。
小玉自然也听懂了,只端起碗,将里头那几粒米饭扒进嘴里,不再作声。
马雯雯原本嚼着一片生菜,听见陶文齐这般敲打小玉,而小玉竟也顺从地缩了回去,当即“呸”地一声,将嘴里嚼烂的绿色菜渣全吐在了桌上。但她没恼,反而笑着伸手把丰腴的腕子搭上陶文齐的胳膊,声音娇得像刚化的糖:“爷们儿,你洗菜是不是糊弄了?都没洗干净,有沙子,硌牙!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陶文齐脸上的冷意僵了僵,装着没听懂,赶紧抽了几张纸巾,蹲下身去擦桌布上的菜糜,声音放软了些:“说啥呢?这菜我洗了好几遍呢,咋会有沙子?”他擦得很仔细,指尖蹭着桌布,像要把那处痕迹彻底抹掉。
趁他去厨房倒垃圾的空档,马雯雯赶紧拉起小玉的手。
“小妹儿啊,别听他的,他一个老爷们儿,懂啥?”马雯雯凑得近,声音压得低,热气拂在小玉耳边,“姐也没念过啥书,中学都没毕业,那有啥要紧的啊?姐这活儿靠的是眼力架儿……你放心跟着姐干,有啥不会的,姐教你。姐那天第一眼瞅着你,就老稀罕你了,咱俩有缘呐……姐是痛快人,成不成,你给个话儿。”
小玉的手被马雯雯紧紧攥着,一股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口,她只觉得鼻子蓦地一酸。
她是真心喜欢马雯雯的。喜欢她那扑面而来的热情,喜欢她毫不遮掩的大方,喜欢她说话时那股子斩钉截铁的爽利,就连她妩媚底子里藏着的那几分决绝的狠劲,也让她暗暗着迷。
可她终究还是犹豫了。这件事,到底不是她一个人能做了主的。<
“我……还得再想想,而且,这事儿我还要……先问问班主。”小玉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马雯雯听了,嘴角一弯,笑了。那笑里带着了然,她知道,这话一出口,事儿就成了一半。
“那行,你回去问问。这个……就当见面礼。”话落,马雯雯抬起手,干净利落地从腕子上褪下了那只黄金小鱼手链,不由分说就套在了小玉腕上。
小玉想推辞,手往回缩了缩,可马雯雯的力道很大,按住她的手不让动。“别撕扒啊,听话,拿着!这是姐的心意。”马雯雯说得豪爽,“姐可老稀罕你了,就算这事儿不成,姐也跟你拜把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小妹儿。常来家里玩哈。”
小玉摸着腕间的黄金小鱼,指尖蹭过那些细密的纹路,金的凉和手的暖混在一起,让她心里乱糟糟的。她能想象出班主知道后的样子,可马雯雯的话,还有这手链的光,又像钩子,勾着她的心。
厨房里,陶文齐正对着水槽假忙活。水槽里的水泛着冷光,他拿着抹布擦着已经很干净的灶台,耳朵却竖着,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那口吐在桌子上的菜糜,他比谁都清楚,是马雯雯的警告。他不想出去,也不敢出去,只能当一只缩头乌龟——哪怕他知道,马雯雯这么拉拢小玉,老娘罗彩玉要是知道了,定会震怒。
为难的,又何止陶文齐一人。
躺在招待所的床上,小玉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小鱼。她正盘算着怎么跟班主开口,敲门声忽然响了。“笃笃笃”,敲得很沉,带着股子不耐烦。
“谁啊?”小玉猛地从床上坐起,心口无端一跳,问出口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门外沉寂半晌,蓦地传来一声拖得老长的男声,裹着浓重的酒气:“开门——你爹!”
是班主。小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听出他喝多了,那嗓音里浸透了酒后的蛮横。她不敢耽搁,慌忙下床,趿拉着鞋就往门口小跑。可手搭上门栓时,她却顿住了——腕间那一抹冰凉蓦地提醒了她。
她急转身,几乎是扑回床边,一把掀开枕头,将那条黄澄澄的小鱼手链飞快地塞了进去,又用力按了按枕面,瞧不出一丝异样了,才喘着气跑回去开门。
门刚拉开半扇,一股呛人的酒臭便混着夜风劈头盖脸地涌来,小玉忍不住蹙紧了眉。不等她开口说话,班主的身子随着门开猛地向前一栽,肩膀重重撞在门框上,“咚”地一声,吓得她打了个冷颤。
“磨蹭啥?!里头藏了野汉子了?”班主的声音粗嘎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唾沫星子随着话音溅在小玉脸上。话落,抬手抹了抹眼角的眼屎,勉强把一双腥浊的醉眼瞪大,朝房间各个角落逡巡,像在找什么。
见房间里没别人,班主方才松了口气,晃晃悠悠踱进房间,一头栽在床上,大脑袋正好落在小玉刚才放手链的枕头上。小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瞬间沁了一层冷汗。
她反手关上门,凑到床边,声音放得软:“爹,你又喝酒了啊?喝了多少啊这是……起来,我扶你去洗把脸吧。”说着伸手想去扶班主的胳膊。
“咋滴?你还管上你老子了?”班主猛地一甩胳膊,把小玉的手打开,力气大得让小玉踉跄了一下,“我喝不喝酒,喝多少,用你管啊?你中午干啥去了?天天出去野!又出去跟那个啥枫的压马路去了吧?个赔钱的玩意儿!养活你有啥用!”
小玉把话咽了回去,垂手低头,不敢作声。目光扫过班主那双破袜子,袜跟磨得发亮,大脚趾处破了个洞,一截黑黢黢的趾头赫然露在外面。
这时,班主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凶,身子一抽一抽的,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今年快五十了,有慢性支气管炎,一喝酒就咳得厉害,今儿看样子是又犯病了。
见状,小玉赶紧转身,想去小桌上拿水,可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噗”的一声——班主拄着胳膊支起身子,一口老浓痰直接吐在了地上。吐完,他喘着粗气,又倒回床上,眼睛半眯着,快睡着的样子。
“爹,喝点儿水不?”小玉端着水杯走回来,站在床头,眼睛却直往枕头下面瞄,生怕那黄金小鱼露了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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