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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千禧12(1 / 2)

关语对周熹的改观,来得确实不算早。眼看周一就在大后天清晨,他们能再照面的机会,满打满算只剩一天——白天他多半用来补觉,真正能说上话的,怕只有她动身前夜了。

那晚关语替母亲跑这趟腿,手里端着锅,另只手攥着个红包。锅里是小鸡炖红蘑,算谢礼;红包薄薄一层,两百块,图个心意。

门敲到指节发疼才开。周熹的单眼皮像粘了胶水,没抬,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带着梦的黏液:“来了?”趿着拖鞋转身,影子在墙上拖得很长,然后“咚”地砸回床上,不动了。

关语带上门,目光扫过屋子,眉头不由得拧成个结。

地上的脏衣裤团成球,啤酒瓶东倒西歪,桌角堆着吃剩的泡面桶,黏糊糊的汤渍在地上拖出浅黄的印子。客厅那张茶几更是乱成了疙瘩,烟盒、皱巴巴的报纸、半瓶没喝完的可乐挤在一块儿,连个下脚的空当都难找。

她有洁癖,此刻若不是双手占着,指不定要捏着鼻子退出去。

“快九点了,还睡?今晚不出去啦?”她的声音撞在乱物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你不会睡了一整天吧?”

“伤着了,歇着。”他翻个身,声音裹在被子里,像蒙着层沙,又哑又软。床板被压得“吱呀”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一样。

“我妈……她出摊前炖了点儿小鸡炖红蘑,让我给你送来。”关语四下打量,屋里乱得找不出半块空处搁锅,索性端进卧室,放在那片唯一算得上干净的床头柜上。“该起了吧?一天没吃饭,不饿吗?”

催促的话音刚落,她趁周熹没留意,飞快将手里的红包塞进他那只发黄的荞麦皮枕头底下。

肉香钻得近了,周熹那双细长的单眼皮才慢慢掀开。可刚一睁开,最先撞进瞳仁里的,却是关语凑过来的清秀脸蛋。

“哟——”他猛地往后缩,腾地坐起来,“干啥呢?”

“看看你耳朵……你吓我一跳。”关语捂着起伏的胸口,也往后撤了半步。

“还不是因为你……一个不到一百斤的排骨,还想一挑四,真够虎的。”

“不会好好说话吗?起来吧……”关语斜睨他,揭开锅盖的动作带着点狠劲儿,“我妈做菜咸,你尝尝,看看喜不喜欢吃。要是觉着太咸了,我就端回去,别浪费了。”

肉香对于饥肠的勾引,如同清冷的她对于腼腆的他的诱惑。是无法抵拒的存在,却因那点脸皮上的拘谨,羞赧得连一句直接的欢喜也说不出。

“愣着干啥?尝尝啊。”关语嘴唇抿了抿,催他。

“用手抓?”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笨拙得带刺。

她无奈地叹口气,声音轻得像烟:“筷子呢?”

“阳台水池子里……”

她去了阳台才发现,水池里的脏碗摞得像山一样高。她没尖叫,没数落,只轻轻叹了声,水流声便漫开来,洗碗声细碎得像雪落在地上。再进来时,她手里捏着双干净筷子,水珠顺着木筷尖往下滴,在床头柜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那是第一次,有姑娘这样安静地待在他的废墟里,像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植物。他那时没想过,这株植物后来会爬满他的整个生活,根须缠进骨头里。

“咸不?”她站在床边,看他吃得拘谨。

“不咸……”其实是有点咸的,咸得他想问有没有大米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也没想起这茬儿。心里头正打鼓呢,想问问他的手机号。明天是周日,下午她就要去省城了。就想要个联系方式,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口。

直到第二天晚上,周熹才发现枕头底下藏着个红包。不用猜,他就知道是关语昨晚留下的。可等他想找关语的时候,她已经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他懊恼自己没问关语要个手机号,可转念又想,即便有了,怕是也没勇气按下拨号键。明明可以直接把红包还给她父母,非要打电话给千里之外的姑娘。这借口一冒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拙劣。

算了,还是算了。那股属于直男的羞怯,又像潮水下的青苔,悄悄漫了上来。

叶平去省城,只有绿皮火车可坐。八个钟头的摇晃,到地方时已是半夜。

关语一个人在kfc耗过了后半夜,天刚亮,就拖着行李箱往单位赶去报到。之前面试的时候就说好了待遇,面试官还承诺,报到第一天就会安排宿舍。

电视台的办公楼大得如同迷宫,她被领进一间用透明玻璃隔开的会客室。

看着外面形色匆匆的白领,听着打卡机“滴滴”的声响一声叠着一声,她心里倏然泛起一股浓重的羡慕。她也想像他们一样,胸前挂着那么个卡片,随着“滴滴”声进进出出。

等了很久,久到好几个部门的早会都散了,才有高跟鞋声慢悠悠地踩过来。<

推门进来的是面试时见过的hr,脸上挂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客套话裹在语气里,软乎乎的,却让她心里莫名地发紧。

“是这样的……”hr绕了半天弯子,末了才把话头收住,“实在不好意思,都是上面的意思,那个实习岗位,临时给取消了……”

后面的话,关语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记得她涂得不太均匀的红唇,在她微酸的眼睛里一张一阖,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正说着,有人挂着胸卡推门进来,喊了hr一声,那人便撇下她,脚步轻快地跟着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噔噔”响,像敲在关语的天灵盖上。

她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电视台大楼的。是落魄,是颓丧,还是委屈……全都不记得。

她只知道,那时太阳刚刚升起来没多久,没有温度,但挺晃眼。她还听见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转,像是在替她哭。

拖着箱子走在陌生的街头,清晨的风裹着凉意,刮得满眼都是生涩。肚子饿得发空,可瞥见街边炸油条的摊子,胃里却直泛酸水。

还是回了kfc,只有这儿能免费坐着。安静下来之后,眼泪就涌了出来,关语赶紧把脸埋在臂弯里,死死按在桌上,生怕被人看见。可肩膀却不听话,止不住地一下下抽动。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留在省城找工作?身上的钱连租房都不够。

她也不敢跟母亲开口要钱。母亲要是知道她把这工作弄丢了,那通骂是躲不过的。她闭着眼睛都能想出那语气:“你办事咋这么不靠谱?啥都不整清楚就回家呆着?你还有闲心回来啊?真是跟你那个死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百五!你们老关家的人咋就都这么没脑子?我这牛逼都吹到街坊邻居耳朵里了,都知道你进了电视台,现在可好,我的老脸都要让你丢尽了!”

她知道,挨过这顿骂,母亲多半还是会把钱给她。可她就是不敢。父亲啥都听母亲的,找他也没用,反倒会让母亲更加生气。

该怎么办呢?越想越堵得慌,越想哭得越厉害。

“您好,同学,您……是有啥事吗?需要帮您报警吗?”kfc的服务员走过来,手轻轻搭了她肩膀一下,又快速撤了回去。

她抽抽噎噎地抬头,胡乱抹了把脸,泪眼朦胧地望着那身红黄相间的制服,摇了摇头。

“那……要是没事的话,麻烦您小声点儿。”客气的口吻里带着疏离和鄙夷,不是她所熟识的小城那种热络的风格。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省城一点儿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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