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回声7（1 / 2）

刑侦大队办公室里弥漫着熬夜的烟味和速溶咖啡的焦苦。孙明端着印有“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缸起身时，余光突然被门口的光影割开一道口子。

那里站着一位姑娘，肃穆里透着沉静，像一帧不慎混进刑侦档案的水墨画。手工编织袋松松勾在指间，袋里三只铝饭盒泛着清冷的光，瞧着沉甸甸的，却在她手腕自然弯出的优雅弧度里，消弭了所有重量。

她站得笔直，是种浑然天成的挺拔，并非刻意端出的端庄，而是骨子里透出的疏离。

“你……找谁？”孙明凑上去询问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冷冽的，像是雪后梅枝上凝结的霜，又像是深山里无人采摘的草药，薄荷的凉意里裹挟着一丝艾草的苦香。

她抬眼，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一泓清水无声地漫过石阶。“您好，我找周熹。”平缓的语调中带着一种旧时诗词般的韵律。

那声“周熹”一落地，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同时朝门口聚拢，想看清究竟是谁能将队长的名字唤得如此分明，又如此柔软。

“嫂子吧？”小侯收拾文件的手顿住，她记起之前瞄过一眼队长藏在手机里的美女照片，于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她微微点头，唇角抿出一丝极淡的笑，耳尖却悄悄洇开一层薄红，像被晚照染透的玉兰花瓣，透着点羞怯的暖。

无声的确认，惹得办公室里的目光集体朝身上打转。那些平日里不敢大声说出来的调侃，也在此时的氛围之中悄然滋长。

“嫂子……”小侯使了个眼色，把那几个老爷们的动静压下去，而后热络地迎上来。“周队刚被朱局叫走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你进来等着吧。”说着，主动拉关语的胳膊。

关语定在原地没动，只是将手里的编织袋递向小侯。

“我就是来送饭的……听说你们有大案子，最近都要加班。你们忙起来肯定又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就想着包点饺子带来。我……就不进去了，别耽误你们干活。”她显然被这阵仗闹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时，孙明一个箭步蹿上来，抢在小侯前头把饭盒接了。“嫂子，你可真好！这还惦记我们呢。快进来等吧！你来了啊，队长就不好意思骂我们了！”

他把饭盒掂了掂，冲关语咧嘴，“这沉呐，包了不老少吧？嫂子你可真贤惠啊，怪不得周队一提起你，嘴都闭不上。哎呦，我得有小半年没吃着饺子了，正想这一口儿呢。”

“给我——”小侯一把又抢过去，“哪儿都有你！你咋这馋呢，见了好吃的就迈不开腿了？”

他俩是队里出了名的逗嘴冤家。

“啧。”孙明撇撇嘴逗她，“小姑娘家说话别那么损，我咋就馋了？老董不比我馋十倍。”

“我就馋了咋地吧？”老董正趴在桌上翻阅资料，听见这话，手一划拉就腾出块地方，把桌子敲得咚咚响，“小侯，来，放我这儿，咱一块儿吃。谢了嫂子——”他故意把“嫂子”两个字咬得极重，摆明开玩笑。

“你也好意思叫人家嫂子？都快奔五十的人了，要不要脸？”孙明那张嘴，实打实的贫。

“四十五！什么五十？我这叫正值壮年！”老董几步迎上来接饭盒，扭头对关语笑了笑，“弟妹，开个玩笑，别往心里去。进来坐，小侯，带嫂子去队长那儿歇着。”说罢就抱着三个饭盒返回座位，啪叽一声，往桌上一墩，开盖就捏了个往嘴里塞，“酸菜馅啊……这味儿，老正啦！哎呀我去，可给我饿蒙圈了……”

一听这话，大家伙一下子就围上来了，你一个我一个，都用手抓着往嘴里塞。只有小侯无奈地摇着头，将关语带到了周熹的位置上。

“弟妹，你也来一个？贼拉香。”老董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都含糊不清。

“我吃过了，你们吃。”关语坐在周熹的椅子上敷衍地应答，眼睛只顾在桌上那堆凶杀案资料里扫来扫去。今日此行，她本来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嫂子，你在这儿等会儿吧，我先下班了哈。”小侯没掺和抢饺子，回座位拾掇好单肩包，跟关语打了声招呼，抬脚要走。

孙明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喊：“侯静你也太不仗义了！我们都搁这儿加班，你就一个人先跑了？好意思？”

“你管不着，队长让我走的。”小侯横他一眼，脚没停。

贺万宁咂摸着嘴乐：“人家赶着相亲呢，你知道个六啊。”

“相什么亲啊，白浪费时间。小侯这样的，没人要。”孙明嘴欠的毛病又犯了。

小侯听见这话，猛地转回来，照着他后背就是两记铁拳。孙明被捶得直咳嗽，半口饺子馅直接喷进了饭盒。

“我去！”贺万宁嫌弃地直皱眉头，“孙明你也忒特么埋汰了！这盒都归你了，我可不吃这盒了。”

老董眼疾手快，抄起另一盒就往别处跑，边跑还边叫：“你们给周队留点儿啊！”

小侯往饭盒里瞅了一眼，叹气道：“可不咋滴，人家嫂子大老远送来的，都被你们几个饿狼给遭尽了。”

“香迷糊了没忍住。”贺万宁咧嘴一笑，把没动的那盒郑重其事地放回周熹桌上，“得，给队长留着吧。”

关语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资料看，被这动静惊得一激灵，声音里透出难掩的慌乱：“没事，你们吃……我明天再给周熹包。”

“队长真是有福啊。”孙明啧了一声，“侯静，看见没？找对象得先会做饭。你连面条都煮不熟，相亲也是白搭。”

“你嘴没把门的？”侯静伸手要揪他耳朵，孙明一躲，没揪着。她恨恨横了他一眼，悻悻转过身，走了。

趁着众人吃得兴起、无暇他顾的间隙，关语悄悄走到分析案情的白板前，仔细盯着上面的资料看：周熹潦草的字迹、现场拍摄的照片、粗略绘制的人物关系图……

当目光落在那张特写照片上时，她的目光定住了。马雯雯青紫色的舌头像一块发霉的果脯，上面那几道诡异的笔画已经洇晕得几乎难以辨认。

这到底是什么？

关语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又凑近了些，想要看清那个模糊的符号。

先是个凌厉的折角，接着如蛇般蜿蜒向下，收尾处微微勾起的弧度，好像在哪里见过。

身后的动静渐渐飘远，饺子盒开合的脆响、椅腿刮过地面的涩音、夹杂着说笑的咀嚼声，都像隔了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得如同外太空传来的杂音。

“小语……你怎么来了？”

正当她看得出神，周熹的声音突然炸响，像把钝刀猛地抵在后腰。关语浑身一弹，手肘撞在白板边槽上，白板擦“啪”地掉到地上。她刚要弯腰，周熹已经捡了起来，将白板擦放回了原位。

这时，一屋子队员也像见了鬼似的，纷纷四散回自己座位，没人敢再说笑，都埋头忙起手头的事。

关语知道，刑侦队的人都怵周熹。他这人猫一阵狗一阵的，话没几句，还经常把人噎得难受，于是放低音量解释：“听说出了命案，猜你今天肯定也不会回家了，就包了点饺子送来。也给……大伙儿加个餐。”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声音假到尴尬。

周熹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白板，又落回她脸上，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显然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

“别看了，小心晚上做噩梦。”他说着揽住她的肩往座位带，指尖先把椅子扶正，又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进椅子里。

关语的身子绷得笔直，她知道自己的小心思逃不过周熹的眼睛。作为刑警队长兼丈夫，她任何反常的举动在他眼里都像暗夜里的萤火般扎眼。<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这还有一盒，酸菜馅的……你趁热吃。”说着就要起身，动作里带着几分仓惶，“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