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3)
“我知道。”孙无仁腕子一抖,一截烟灰落下了河,“不是为了你。”
他把脸栖在郑青山头上。隔着一层浴巾,连声音都模糊了。
“南方有句话,叫佛都有火。今儿这一下,是我欠自个儿的。一想到原来跟他称兄道弟,我他爹的犯恶心。”
“你这样...反倒显得我像个窝囊废。”
“胡扯。你知道啥叫窝囊?”
雨更大了,那截烟彻底被浇熄。孙无仁也不扔,就放牙间叼着。
“被打不过的踢一脚,转头找个打得过的还脚,这叫窝囊。把憋屈和着血咽了,还乐意待人真,对人好。这叫有种。”
救护车从身后呼啸而过,在两人的裤腿后溅起泥花。
“你知道他为啥逮着你欺负?不是因为你老实,是因为你干净。像朵荷花儿,出淤泥而不染。他呢,老破棉裤裆,吸粪又吸汤儿。他吸饱了扭头一瞧,哎你咋开这漂亮?他受不了,他破防。擦屎用白墙,呲尿冲佛像。不是因为能耐,是因为他骨头里带贱。”
郑青山听完这一大段骂,低头笑了下:“你比我专业。还知道投射。”
“那必须的。”孙无仁也笑,“毕竟北大出来的。”
“北大?”
“北峤明大。跟九中隔一条街来着。”孙无仁搂住郑青山的肩膀,狠狠往怀里一带,“高中那前儿,说不定...咱俩在街上碰着过。搁一个摊子上,买过烤冷面啥的。”
“我没买过烤冷面。”郑青山摸到肩膀上那只湿冷的手,一点点攥进掌心,“但我肯定见过你。”
“哎妈真的啊?”
“就让我这么觉着吧。”
救护车停在月上桃花的门前,不响了。两人在桥上依偎着,耳鬓厮磨。
“往后怎么办?能私了吗,赔些钱...”话说一半,郑青山自己都觉得可笑。抬起手,搓了搓额头。放下手,又是一双红红的兔子眼。
“别合计了。”孙无仁兜了下他胳膊,“怕他妈了个巴子的。”
“怎么不怕。”郑青山的声音很平静,静得像这春雨下的河。可那平静底下,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绝望,“你要是进去了,我怎么活。”
我怎么活。
我不怕和你一起下地狱。却唯独怕你把我推出地狱,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孙无仁这回不说话了。眼里兜着两泡泪,颤巍巍地晃。使劲抽着已经熄灭的烟,一口又一口。
沿着河岸的黑亮小路上,驶过来一辆墨绿的老爷车。
“哎你瞅这段小屁儿。”孙无仁说,“就开这绿王八壳,还不如骑个电瓶车。”
说罢他放下胳膊,拉着郑青山往桥头迎。
两人拉着手走。车灯一把把劈过来,把他们切成碎片又粘合。左边是淌血的街,右边是吞光的河。
郑青山看着孙无仁的背影。衬衫抖动着,像一匹黑鹤。一撒手,梦就要醒了。
为何人生总是阴差阳错。你厌的,比锅底的黑还难洗刷。而你爱的,像开春的头一茬雪花儿。
段立轩把车停到桥头,推开驾驶门下来。虎着脸看了孙无仁半晌,甩给他一个塑料兜。
孙无仁接住一看,是袋熏肉大饼。
“先垫一口。”段立轩咬着牙骂了句,“瞅你那脸吧,瘦得像他妈的骷髅。”
孙无仁剥开塑料袋,递到郑青山嘴边:“他家熏肉大饼老好吃了,驴肉的。”
郑青山摇头,孙无仁便自己吃起来。在雨里嚼着饼,拉开欧陆的后车门。
“去吧,上三院拍个片子。我处理下烂摊子。”说罢又对段立轩道,“东西我藏你那儿了。素斋佛龛后头。”
“可真他妈会藏,这辈子谁也别找着。”段立轩推着郑青山的后背,示意他上车,“走吧老郑。你就算跟他一起进去,不过就是往里添人。”
郑青山站在车前,不肯进去。雨越来越密,警笛越来越近。
“他现在一个人儿,还能算个一时冲动。”段立轩又劝,“你要硬要往里掺,就得升级成团伙作案。”
郑青山依旧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佝偻着脊背,拉着小辉的手。
眼瞅着警车越来越近,段立轩踢了孙无仁一脚:“你他妈倒是撒开啊!”
孙无仁的手指开始松动。先是那截残疾的小指,而后是无名指。郑青山忽然两只手都扑上来,紧紧攥住他。
那样蛮横的力气,像扯住要被风吹走的帐篷。
“小辉。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想再对你说两句话。”
“第一,钱没了不怕,我还能挣,咋都能挣。只要你人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最坏的结果。如果你进去了。我会辞职,去考监区医院。你在哪儿,我就想办法去哪儿。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后果。”
一辆重型卡车驶过,桥面颤巍着。人颤巍着。雨也颤巍着。
孙无仁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终于,他把大饼的塑料袋挂腕上,缓缓伸进衬衫。
衬衫里穿着打底的白背心。靠着心口的地方,缝着一个朝里的暗袋。他从领口伸进去,夹出一个纸质杯垫。
月上桃花的杯垫,外面缠着好几层保鲜膜。
郑青山一看那杯垫,脸都白了——正是年三十那天,他亲手写给孙双辉的许愿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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