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 / 3)
八月的天,瓦蓝瓦蓝的,像新出厂的车牌子。阳光从雨棚漏下来,变成满地细碎的小格子。
特需病栋门口设了闸机,没卡进不去。
郑青山望着那磨得发亮的刷卡机,忽然有点恍惚。离开不过一个多月,当医生的那段日子,竟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走到访客窗口,往里张望。今儿的值班护士他认识,姓刘。
小刘一抬头,高兴又惊讶地招呼:“郑大夫!你咋来了?”
“来看个病人。304。”
“我听陈大夫说你不干了,还寻思再也瞅不着了呢。”小刘一边敲电脑一边唠嗑,“现在搁哪儿呢?”
“在家。无业。”
“搁家也挺好。正好歇歇。”小刘扯下访客码,满脸羡慕地感叹,“要不上哪儿整这长假。”
郑青山结过来,冲她笑了笑:“是。”
他这一笑,把小刘整不会了——郑拽妃搁二院混了十年,谁见他笑过?这才辞职一个多月,咋还变身弥勒佛了?
果然是上班结节增生,辞职活血化瘀。要不是还有个穷困潦倒的副作用,谁不想搁家躺着。
郑青山没看见小刘羡慕的目光,径直进了闸机。
墙上挂着抽象画,电梯旁边摆着花瓶。伸手摸了下,插着的都是真花。
深棕的木门,铭牌被取下,只剩一个空卡槽。他盯着那卡槽看了会儿,抬手摁了铃。
屋里静得像一块海绵,没有人似的。他又摁了下,这才传出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打开。
自从吕成礼住院,这是郑青山来看的第一眼。而这第一眼,就险些没认出来。
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敞着怀。耳朵上一圈缝线疤,两个腮帮子往里塌。踩着一双黑色塑料拖,支着犰狳似的长趾甲。
吕成礼看见他,愣了下。松开门把,啧了下舌:“你咋进来的?”
“走进来的。”
吕成礼转身进了屋,坐到沙发上摸烟。
郑青山踱进来,四处打量。屋里就一个护工,在床边窸窸窣窣地收拾。
浅灰的木地板,米白的皮沙发。占了大半面墙的落地窗,框着一片明亮的天。蓝的底,交织着云片。像件大青花瓷,摆在暴发户家的显眼处,生怕来客不知道它值钱。
这里是二院的特需病房,仅仅是一天的床位费,就要八百块。
郑青山想起了另一间病房。十五年前,城中村里的小诊所。
门破得掉渣,漆皮翻卷着,底下露个大缝子。桌上放着瓶瓶罐罐,玻璃下压着一张报纸。
大夫六十来岁,以前是给村大队劁猪的兽医。拿棉花沾着酒精,语重心长地劝他:你岁数还这么小,要学点好。你爸妈拉扯你不容易...
床和床没个遮挡,旁边是一群挂吊瓶的。躺也没得躺,都挤着坐。屋里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一张张烧红的脸。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比谁值钱。可都想好,想活。
谁是生来就会活的?都是连滚带爬过来的。走到今天这一步,回头一瞧。那时候的张青山,从诊所出来,孤身在马路边站着。天黑了,公交来了。空调车要俩钢镚,他缺一个。
顶着小雨,沿着马路往回走。窝窝囊囊地抽搭着,让飞驰的车灯一下一下劈着。
其实懦弱这东西,原也没那么可恶。谁还没有过怕,没有过缩?
被人踩了一脚,未必是自个儿的错。这世上的脚那么多,就你蹲在那儿系鞋带,都有不长眼的迈过来。
张青山是窝囊,可到底没走丢,也没学坏。他还是咬着牙,忍着怕,摸摸索索地,把你郑青山送到了这儿。
如今你厉害了,倒嫌他了。嫌他怂,嫌他笨,嫌他被人欺了也不吭声。可那时候,谁替他扛过一下?
风来了是他挡着,雨来了是他淋着。他那么不容易,才把你护到今天这副体面样子。
别埋怨他了。别数落他了。那个张青山,他真得尽力了。
护工低着头从身边走过,带起一股84味的风。吕成礼看郑青山四下打量,冷冷地问道:“这个结果,你还满意吗?”
郑青山从窗前回过头,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没听见他说什么,答非所问地道:“小辉今天出来。”
吕成礼叼上一根烟,把烟盒撇上茶几。
“我见到你妹妹了。”郑青山又说。
吕成礼斜睨他一眼。
“很漂亮。”郑青山顿了下,“和你不像。”
吕成礼擦着了打火机,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下。他深深吸了口烟,等吐出来了,才骂了句:“关你屁事。”
郑青山没说话,扭过头去看外面。巴士停在二院门口,下来个红裙女人,扎着金色的卷马尾。
吕成礼等了会儿,忽然朝着他背影道:“你他妈到底是来干啥的?”
“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残没残废?”
那女人没有拐进二院,反而过了马路,进了对面的小区。郑青山莫名为她松了口气,扭过头道:“确认我不再害怕。”
“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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