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 / 2)
小燕生病后,小辉的世界开始塌陷。
先是外班的流言,而后是老师的忽视。再后来同学的疏远,最后小团体也分崩离析。
当时他们有四个男孩玩得好。小辫儿(小辉),小屁儿,大骚驴,非洲。
先是非洲交了新伙伴,慢慢淡出群体。而后大骚驴不再跟小辉说话,还提议把他踢出去。
小屁这头放不下骚驴,那头也不愿绝交小辉,就提议一起开个会。
“我妈不让我跟小辫儿玩。”骚驴说。
“为啥?”小屁儿问。
“他有精神病。”
“我没有。”小辉说。
“你有。你吃豆皮都不嚼。”
“他没有。”小屁也说,“他就是馋。”
“我妈说了,精神病传染。”骚驴说,“你爸传给你姐,你姐传给你。然后你传给我俩。”
“得了精神病,一个传染俩。问我怎么办,再去传染俩!”小屁说。
“我没有精神病。”小辉仍旧道。
“反正我不能跟他玩儿。”骚驴对小屁说,“你选吧。你要跟他玩儿,我就跟你绝交。”
小屁想了想,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从那以后,小辉只剩小屁一个朋友了。但小屁,还有许多其他的朋友。放学以后,小辉常常独自回家。一边走,一边甩着小屁给他的溜溜球。
那天傍晚,溜溜球的绳子断了。小辉蹲在楼下,拧着摔碎的两个半球。这时远远地,见妈回来了。刚要叫,楼上的胖姥拉开窗户。
“艳霞啊!你家燕儿搁我这呢!我晌午头去买菜,瞅见她搁那个菜市场门口...”
刘艳霞一路小跑到楼下,点头哈腰地答谢,想要止住她的大嗓门:“哎你费心了,费心了。”
可胖姥还是那么大喇喇地说着,眼睛转着圈瞟:“不说这天儿多冷呢,万一让人拽去欺负了咋整?”
刘艳霞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还是关屋里吧。”胖姥说,“别让她出门了。”
黑暗里飞出个绿玩意儿,当啷一声响。半个溜溜球砸上胖姥的窗框,又掉落在水泥地上。
小辉从一堆白菜后头蹿出来,用还没变音的童声叫唤着:“土豆雷!大地雷!去你大爷的老祖髓!”
“辉!”刘艳霞拽着他脖领子,踢毽子似的踢他屁股,“咋跟你李姥姥说话!”
二楼的胖姥看看自家窗户,确认没有受损。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好人难当,好话难听。艳霞啊,你也别不爱听。你家这小的,也长点心。”
说完唰啦一声关上窗户。铝合金窗框碰撞的声音,回荡在昏昏的暮色里。
“妈,你别关我姐。”小辉抓着妈的衣摆,往后坐着祈求,“别关我姐...”
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辫子松散,只剩小指粗的细细一绺。脸颊上爆着红血丝,血淋淋两大片。
她狠打了小辉手背一下,咬牙切齿地道:“别学你姐!你要也这样,我就不用活了!”说罢拽出自己的衣摆,快步进了单元。
母亲这句警告,以及那个消失进楼洞的背影,长久地在小辉心头萦绕。
别学你姐。
这四个字,贯彻了孙双辉半辈子。15岁往后,他拼命违背。而在15岁之前,则被当做生存法则、奉为圭臬。
小燕做什么,他就绝不做什么。小燕爱美,他就邋遢。小燕张扬,他就老实。每天早早去上学,到家写作业。题不会做,抄课文总会。就那样不带脑子地抄,看着也有点用功的样。
妈叹气,他跟着叹气。妈诉苦,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那不是心疼妈,那是一种投诚。少年的小辉,每天只顾着看妈的脸色。生怕这最后一个正常人,也突然将其抛弃。
而小辉的疏远,小燕察觉了。毕竟她只有六岁的时候,就察觉得比谁都快了——爸什么时候要发病、妈什么时候要崩溃、小辉什么时候要哭闹。
所以当小辉不再粘着她,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甚至不再和她有眼神接触的时候,她清楚地意识到了:
弟弟不再需要她了。她正在从那个‘无所不能的姐姐’,滑向‘小屋里那个男人’。
她不再趾高气昂,不再自称老娘。她叫老弟的次数越来越多,口吻越来越卑微。她给小辉缝袜子,削铅笔。拿豆浆做豆皮,去广场看卖零嘴的刷什么酱。拎着刷好的豆皮,早早地去校门口接。
但对此,老弟不再惊喜、不再领情,甚至开始恐惧。看到姐姐来接,他第一句问:你咋来了?第二句则是:妈呢?
直到后来,老弟看到她就跑。宁可跪着从楼后围栏的缺口钻出去。哪怕刮风下雨。哪怕校裤上蹭满黑泥。哪怕那条小路上全是蛤蟆尸体。他也不要再和姐姐在一起。
小燕拎着豆皮回家,说:“我咋没见着你?”
小辉趴在饭桌上抄课文:“不知道。你不用接我。”
她没说话,静静地站在他后头。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老弟。你还认姐不?”
孙双辉的手顿了下,又接着抄课文。抄多少也没有长进,字歪歪扭扭。
一个塑料袋放到桌边,那豆皮比小摊卖的好吃。毕竟亲姐做,酱里不会兑水。
小辉好似是一夜之间长大了。长寿辫剪了,声音粗了,个子高了。等姐再来接的时候,也不再躲了。跟着她一块儿回家,拽住她要脱衣服的手。
只是他拽得住她的手,却拽不住她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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