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 / 2)
郑青山一开门,还以为看见了英国皇家仪仗队。
毛茸茸的帕帕克帽,像是顶了只黑羊。酒红丝绒大衣,领口绣满金提花。拎着一堆东西,昂着下巴颏踢进来了——不昂瞅不见道儿。
孙无仁放下好几个大纸袋。扯下围巾,摘掉毛帽,理了理头发。仅过一天,那头黑发竟变成了砂金。烫成大波浪,滔滔地披在肩上。
他脱着大衣,从肩膀上扭过脸。一双狭长的狐狸眼,贴着琥珀色彩瞳片:“给老妹儿捎的烤鸭,人家嫌是京味儿,不爱要。咱俩吃了吧。”
郑青山看他这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流行的洋娃娃。扎得花花绿绿,立在盒子里。躺下闭眼,起身睁眼,两排睫毛硬得像鞋刷。有时候里面的铅块卡了,半睁半闭,或一边睁一边闭。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喀啦啦,餐车推来了走廊。他像是抓到了救星,连忙摆手:“谢谢你的好意,我吃餐车就行。”
孙娃娃一听这话,眼皮子里的铅块也卡了。揪住他的白大褂,狠劲儿一跺脚:“哎呀怎衣桑ang~~!”
他嗓子夹得又尖又细,像羊羔子。郑青山被他麻得一个激灵,眼镜都颠歪了:“你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孙无仁噘着嘴,可怜巴巴地看他,“别走行不?”
郑青山埋头扯衣角:“先松手。”
孙无仁试探性地撒手,郑青山果然扭头就走。他长腿一跨,唰地拽上门把。
这回他贱也不耍了,嗓也不夹了,甚至还有点破防。追着郑青山的眼睛,委屈地问:“我说你到底是怕我,还是膈应我?”
脸边是冷硬的袖口,带着凛冽烟味。眼前一排雕花铜扣,还有高领衫下滑动的喉结。窗外天光切过宽阔的肩线,刺得郑青山头晕眼花。恍惚中好似被囚进一个金笼,折得小小的,一动也不能动。
“你多心了。我说三点吧。”他低着头,连推好几下眼镜,“第一,我习惯一个人吃饭。第二,院里规定,不能收礼。第三...咳,你踩我脚了。”
孙无仁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果然碾着人家鞋尖。讪讪退开两步,尴尬得眼珠乱转:“就一口饭儿,你给我个面儿嘛。当交个朋友,成不成?”
没想到郑青山软硬不吃,冷冰冰地道:“我不喜欢交朋友。”
这话像块干硬的玉米饼,噎得孙无仁直想翻白眼。但他强行忍住了,扯出一个明媚笑脸:“那就算谢谢您。帮我照顾老妹儿。”
“更不必。”郑青山眉头紧锁,看起来比刚才还不高兴,“用什么药,怎么治疗,都是基于病情,不是随礼。”
这人正得发邪,简直油盐不进。孙无仁这回忍不住了,赶紧背过去翻个大白眼。可等转回来,又变得美若天仙:“那我走,东西给您留下。”
“不用了,”郑青山依旧拒绝,“你拿回去。”
孙无仁没拎东西,反而拎起围巾。卷在手肘里,梨花带雨地叹气:“我是个gay没错,但从不乱搞的。不带脏病,您别嫌弃我呀。”
这话说得太呛了。郑青山猛咳一声,抬手示意他住口:“你别的!我没那个意思!”
“真的?”孙无仁偏过脸,半掀着眼皮瞧他,“你不是觉得我不男不女,像个变态?”
“不要这么说。”郑青山正了神色,认真地像是给学生上课,“首先,你不是变态,你只是活得很用力。其次,性别是道光谱,你想站哪儿都可以。”他顿了下,又紧着补了句,“不过在公共场合,你还是得上男厕。”
孙无仁依旧看着郑青山,但那眼神却不再是打量审视的。而是绵密的、缠绕的,像路灯下飘摇的雨,漾着一圈圈柔光。而后指背抵着嘴唇,噗嗤一声笑了。
郑青山被他笑得手足无措,脸红耳热。像女儿国里的唐僧,笨拙地背过身。纳闷这么大只一男人,怎么总让人觉得漂亮?
这时门外传来配菜师傅粗气的吆喝:“还有没有没吃上的!走了啊!”
郑青山刚要走,就听孙无仁在背后幽怨地嘤嘤嘤:“你老跟我这么外道,我就觉着你是嫌我。我这心里,哎,可不得劲儿了。”
郑青山从肩膀上回过脸,瞥他一眼。见这人落寞地站在阳光里,单手搂着大臂。穿着白色海马毛的高领衫,像一只刚化形的、懵懂可怜的白毛狐狸。
他顿在了门口。没说留,也没说走,就那么把手搭着门把。沉默了十来秒,门外响起餐车离去的声音。
“仅此一回,下不为例。”他抬手解开白大褂,叹息落进满地的金光里,“你等下,我去洗个手。”
孙无仁强压着嘴角,眨巴两下眼睛:“嗯。好。”
门刚一关,白狐就化身成大蛇。还是吃了辣椒的,来回扇着信子。俩手夹着脸,拧得像一棵海草。等美够了,又开始琢磨怎么絮窝。
公立医院设施老,精神科还穷。门口戳着两个白铁皮柜,一张小床,俩木头桌。
稍大的那张办公用。放着显示器,堆不少资料,看样子不能瞎碰。靠墙还有一张小桌,带着三个木头抽屉,老得像有九十来岁。
孙无仁嫌弃地直撇嘴,还是把那小老头挪到阳光底下。
郑青山上完厕所回来,看到小桌被拉了出来。铺着大红桌布,摞了左一盒右一盒。目测八个菜,像婚礼吃席。而那男妲己正蹲在地上,在纸袋里哗啦啦地捣鼓。
“怎么这么多!”郑青山大步上前,也不敢碰他,只在他跟前挥手,“别拿了!吃不下!”
孙无仁笑眯眯地抬起头,从袋子里捧出几根花枝:“这是我自己养的山茶,剪两枝儿给你瞧瞧。”
丰盈繁密的绿叶里,点缀着瑰丽红花。漂亮脸蛋衬在花后,摄魂夺魄。
如果说那桌满汉全席,让郑青山受宠若惊。那这一大捧花枝,简直让他兵荒马乱。
养花的谁不吝惜?这般品相的花,就这么水灵灵地剪了!他都跟着肉疼。
“太破费了...哎你真是...”他去墙角捡了个雪碧瓶子,到水池边涮了涮。把花摆上窗台,皱着眉摇头,“这样剪下来,都活不上俩星期。”
他还沉浸在养花人的痛惜里,孙无仁已经卷上了饼。戴着一次性手套,翘着兰花指,抓起黄瓜丝、葱白,舀上甜面酱,再卷上厚厚鸭肉。
随后将那个鼓囊囊的卷饼递到郑青山嘴边,浪了吧唧地调戏:“怎衣桑,张嘴,啊~~”
郑青山正为那茶花唏嘘,下意识就接了过来:“这么好的花,可惜了。”
“花嘛,长出来就是给人瞅的。”孙无仁笑着,弹了下半开的花骨朵,“能开到您跟前儿,也算它有造化。”
郑青山不接茬,坐回来默默吃饼。孙无仁又卷好一个,刚要放进他盘里,他却忽然疾言厉色起来:“别忙活我!你自己吃!”
孙无仁一愣,不知自己咋又惹着他了。抬头一看,发现这人从耳根到脖颈都红透了。
被探究的目光看着,郑青山头埋得更低。筷尖胡乱点着两个未开封的食盒,声音仓促又颤抖:“拿这么多干什么!这两个别动了,你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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