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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2 / 2)

孙无仁拉过朱朋朋,一脸嫌弃地道:“这啥啊,能不能给换个屋?”

朱朋朋上下打量他,不知道该叫哥还是叫姐。憋了好大会儿,才挤出来一句:“同志,就这张空床,还是老大特意留的。门诊那边,今天都不让收人了。”

这时陈小燕从床上跳起来,狠推他一把:“你走!我无要你假好心!送我入精神病院,而家仲理我生死?我知道你憎我ga!”说罢坐到地上,俩手扒着床腿,使劲把脑袋往床框上撞,“够未!够未!咁样够未你消气先!”

朱朋朋蹲到地上,揽住陈小燕的头。郑青山走进来,唰地拉上隔断帘。一句话没说,蹲下身检查行李。用极快的速度,扯出一堆违禁品:毛巾、筷子、塑料袋、丝袜、围巾、甚至是充电线。

帘子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叫:“我知你憎我,个个都憎我!佢哋成班当我系透明,叫我龇牙豹,倒d水落我对鞋度...系你话溪原好!系你话溪原好!咩野烂鬼地方!鬼地方!!”

孙无仁嘴角绷得紧紧的,麻木地看着郑青山拾掇出两个大红塑料兜,挂到他手上。随后往门口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郑青山推开安全通道的铁门,孙无仁一步一懒地往下走。双手插兜,挂着俩破红塑料袋子。他两天没洗澡,又出了好几遍汗。头发没扎,软塌塌地贴着头皮。走到楼梯平台的时候,郑青山忽然问道:“你不是她家属吧。”

孙无仁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他脖子上系着红底白点的三角巾,衬得那张脸可怜兮兮,像被雨淋了的阿富汗猎犬。

“受伤的人,会去伤人。发病的话,别放心上。”柔沉沉的声音,在楼道里清晰地回荡,“你愿意站近点,陪她走一段。这很不容易,许多父母都做不到。”

阳光透过小悬窗,打在黑镜框上,折出一颗璀璨金星。郑青山说罢,给了他一个极短的对视。随后低下头,当啷一声关上铁门。

孙无仁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没回神。那铁门被阳光照得金光灿烂,如同一片潋滟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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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渗过丝绒窗帘,在墙纸上反着暗哑的彩光。厚重的乌金大办公桌,压着焦糖色牛皮垫。放着笔记本电脑,几摞文件。还有一个意大利式水晶烟灰缸,架着黄铜雕花底座。

孙无仁抽着烟办公,时不时发会儿呆。

“不好意思啊,我问下老板。”美玲挂掉电话,对孙无仁道,“辉姐,上周的灯光维修费还没汇?”

“上周?”孙无仁在文件堆里翻找,咬着烟模模糊糊地问,“你给我请款单了?”

美玲走过去,想着帮他找找。没想到这人手上的第一张就是。

“就这个呀。你还盖了章呢。”

“哎妈还真是。咋一点印象儿都没呢。”孙无仁从左边文件里抽出来,又放到右边文件里,“告他我明儿汇。”

“明儿得去庆阳出差,早上七点半的票。”

“不是下周五?”

“这周五。”美玲点开手机,把购票截图给他看,“你看,11月29。明儿。”

孙无仁仰进转椅,耍赖似的翻起白眼。香烟就像他的魂儿,一缕缕往外飘。

“我不想去。”他哼唧着,“退票。”

“这个团队档期老满了。再调时间,估计都得2028年。”美玲拍着他肩膀,哄小孩儿似的道,“庆阳也不远,两天就回来了。”

孙无仁不答话,闷闷不乐地打美甲。

自从送陈小燕住院回来,他心像被牵住了,总想再见郑青山一面。

行走江湖这些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显赫一时的,才华横溢的,美若天仙的。但从未有一个人,能叫他如此倾心仰慕、渴望靠近,甚至于带了一点,想去讨好的怯。

昨天从六院回来,他向郑青山要v。但郑青山只给他一个号码,还他妈是前台座机。

陈小燕病情未稳,不开放探视;办公室在住院部内侧,闲人免进。门诊,是他能见到郑青山的唯一途径。可他作息与常人颠倒,又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碰运气?

就连明日郑青山出诊的消息,还是他拿段立轩幼儿园的毕业照,跟陈熙南换来的情报。

他点亮手机,划看明晚约谈的团队账号。这年头,什么东西要说火,便是一夜爆红;可一转眼,又成了明日黄花。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性命。肩上驮着这么只生计巨兽,一日也歇不得。

他越想越愤恨,拉出段立轩的头像撒邪火:“你说你那德行,脑瓜子比手笨,手比脚丫子笨的,幼儿园咋就没多留两级呢!整个对象,也不是啥好貂儿。问点啥都铁鸡拔毛,得搁焊枪撬!瞅你两口子我就来烦气!”

不到五分钟,段立轩甩他四个60秒语音条。他一条都懒得点,起身踱到窗边。本想望望夜景,却只撞见了自己的影。映在窗上,薄到透明。微微摇曳,像浮在水上的萍。

他又忍不住去想郑青山。越品,就越觉得这人不简单。像一个老人,回魂于一个年轻的肉身。

朴素、沉稳、洞察、共情,这些特质,无一不以苦难作底衬。那么一个人,究竟是吃过多少苦,才能淬炼出这般剔透的灵魂?

他从衬衫贴袋里拿出要来的简笔画,举在灯光下看。用那截残疾的小指,摸了摸画上的火柴。

想起段立轩盘的茶馆。自己常去的包厢,木头柱上刻了一副对联:绿水本无愁,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一股被命运选中般的感叹涌上心头。没来由的,忽然就很想问问他——

郑青山。你走过的人生,是否也曾有过一场难灭的大火?

而你眼中的世界,是否也隔着一层透明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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