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2 / 2)
孙无仁觉得他这小破烂儿样可爱,憋不住地嘴欠:“皮儿片儿的,像那个丐帮帮主。”
郑青山本来都准备好了,听这话忽地沉了脸。啪地扣上本子,拉上笔袋。抱着火腿肠兜子,愤愤地扭过头去。
看把人惹毛了,孙无仁又是一顿笑。他微笑迷人,大笑吓人。像鹅叫,还是一群。
“哎我发现你啊,不仅属旋转木马,还属小豆豆龙。”
郑青山不想搭理他,但又有点在意。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问道:“什么聋?”
“豆豆龙啊,蓝色儿的耗子精。你看没看过那个动画片儿?”孙无仁心情好极了,手指敲着方向盘唱起歌,“隔壁屯儿的豆豆龙~豆豆龙~~”
后座的老蔫是个二次元,此刻听孙无仁胡说八道,忍不住吐槽:“啥玩意儿,人家那叫龙猫。”
孙无仁翻了个大白眼,抓起身边的纸巾团朝后一扔:“闭上你内死嘴!显你能耐了。”说罢又立马变回来,笑吟吟地对郑青山接着解释,“豆豆龙呢,就是大胖耗子精。大豆豆龙是灰色儿的,小豆豆龙是蓝色儿的。见人像见着鹰,蹭一下蹽没影儿。老有意思了,扛个小包儿,到处掉榛子。对了,还有个迷你豆豆龙,白色儿的。会变透明,也像你。”
郑青山又不搭理他了。扭头看着窗外,腮上倔着两根没剃净的小胡茬。
孙无仁腾出一只手,轻搡了他一下:“说话呀。你不说话我困得慌。”
“说什么?说你也打岔。”
“那你算说对了。我裤衩子咋来的知道不?全是打岔打出来的。”
郑青山抿了下嘴唇,眉心的褶好似浅了些。
孙无仁又腾手拍他:“我不打岔了,你解释解释,为啥没拉倒?”
他手又白又长,戴着琳琅的戒指,还做着酒红美甲。活似西游记里的老鼠精,一剋一剋的,像是要索命。
郑青山死贴在车门上,一整个唐三藏。没半点能耐,就嘴上厉害:“起开!你好好开车!”
“那你说话嘛!”
迫于孙无仁的软磨硬泡,也迫于生命安全受到威胁,郑青山终于重新掏出本子。拔开钢笔,方方正正写了两个字:聋。丑。每个字后面跟一个问号。
孙无仁在开车,没看他写了什么。但郑青山写写画画,好似也不是为了给人看,而是整理自己要说的话。
他写完这两个字,又沉默了足足十秒,才缓缓说道:“我给你讲两个故事吧。第一,是在美国的一个小岛。因为近亲结婚,那里很多人天生耳聋。但岛上没人觉得这算残疾,因为所有人都会手语。”
“第二,是同时候的芝加哥。实行一部法律,叫《丑陋法》。禁止残疾人、穷人,甚至是女人上街,否则就得进监狱。”
“哎妈呀,”孙无仁真是头回听,惊讶地道,“那美国也没先进啥啊?”
“所以说很多事,不过就是人心里头的一个念儿。”郑青山合上笔记本,微微摇头,“精神疾病和其他疾病一样,是一种由生物力量,而不是道德败坏引发的身体疾病。高血压糖尿病也得终身服药,没听谁说拉倒。”
孙无仁虽说是个艺术生,但郑青山想要表达的文学意思,他完全听懂了——
这世上所谓的歧视、推崇、陋习、美德,都有时代的局限,都是社会强加的偏见。
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异常?这世间是否有标准线?别说一个小小人类,就大自然都没有能力划线。
比如从古猿进化成智人,能说清楚是以哪一天为界?这天以前是猴儿,这天以后就是人了。画不出来的呀。
可这世上的人们,总是那般执着地要划线。线这边是我们,那边是你们。我们这边是正常,你们那边是不正常。正常就是好,不正常就是坏。
而幸运的大多数,对不幸的边缘人,又总是极尽刻薄。只盯你溃烂恶臭的伤口,说好丑好丑。却不肯看挥向你的大刀,曾好疼好疼。
成绩不好,是因为贪玩蠢笨,而不是教育有问题,有人不适应;穷困潦倒,是因为好吃懒做,而不是社会不公平,有人没机会;肥胖是缺少自控力,愚不可及。而不是成长坎坷,内心空虚。
总之你的落魄痛苦,全是你自己选的,你活该。就像那个‘知识分子’说的一般:也没人逼你偏得整成个不男不女的样。
疯子不一定没心。反倒是看着人模狗样的,可能最冷血、最无情。
孙无仁又想起他的家。他爸,他姐,他妈。原是历历在目,如今倒像隔了层水雾,越擦越模糊。
如果他们全家都晚生三十年,或许就不必遭受那般羞辱。哪怕是他这幅雌雄同体的样子,放现在,也比十年前好活。
可惜。只有他一个人穿越了时代的风雪,得以幸存于较为自由的今天。
他忽觉眼底发热,鼻腔反酸,心头簌簌直颤。好似过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愿意看看他受的苦一般。
前方一辆大货车,晃晃悠悠地挡视线。孙无仁摁了两下喇叭,加速超车。在引擎的轰鸣里,真情实意地嘀咕了一句:“也算是苍天有眼儿,让我碰上了你。”
郑青山先是看不出动静。等货车呼呼啦啦后退过去,脸上才一层层地泛起红。掏出保温杯抿了口,悄悄拉下大衣拉链。
“空调开太热了?”孙无仁注意到了他的窸窸窣窣。
“不热。”
“你刚才画的纸儿也给我,我回家瞅。”
“没画什么。”
孙无仁又瞄来一眼。见郑青山在椅枕上别过脸,合着眼假寐。
他忽然发现,这人鬓角竟泛了霜。不是明显的花白,而是一点旧色。仿佛有人趁他伏案时,悄悄吹了一把香炉灰。眼镜腿拿布胶缠着,耳上一截灰突突的黄。嘴唇上挂了点水,一闪一闪。空调吹动他短短的额发,雪花在他脸边前仆后继。
孙无仁收回视线,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北风钻进车,像一条冰凉的小蛇。贴着皮肤四处乱游,哪儿都痒痒梭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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