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2)
郑青山对面坐着一个老头。
神情呆滞、衣服脏乱。手指缝里黑黢黢,身上一股骚臭味。他躁动不安,不停啃指甲。女儿说两句话,就得扯他手一下:“爸!”
病历记录阿尔茨海默病。记忆减退、失语、无法自理、打砸物品。
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是一种神经系统疾病,因中晚期会出现精神异常,也属于精神科收治范围。
老头女儿坐在旁边,颤着喉咙道:“话不会说了,也不知道上厕所。气性还大,什么都不记得...我真是管不了了,实在是管不了了...”
郑青山不发一言,手里来回攥着冰凉的钢笔。
他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曾有个教授在课堂上提问:如果可以选,你会用哪种方式离开世界?
a.孤独终老。b.突发心脏病。c.慢性绝症。d.意外。
多数同学选了d。郑青山还记得当时坐旁边的男生,笑嘻嘻地对教授说:“噶一下死了才好,还能给家里赔一笔!”
其他人都笑了,有几个起哄地大声附和。教授点点头,又把目光落在郑青山脸上:“这位同学呢?”
郑青山思忖片刻,问道:“慢性绝症是什么?包不包含阿尔茨海默?”
“要是阿尔茨海默呢?”
“那我选a。”
“要是别的病呢?”教授问道,“比如艾滋病?”
课堂再度响起哄笑,旁边的男生插嘴道:“哎我,要真得了艾滋病,直接跳楼得了。”
可郑青山却斩钉截铁地答道:“我宁可选择艾滋病,也不要得阿尔茨海默。如果我不幸患病,就自我了断。”
他的模样太过认真,倒让教授怔了一怔。压手示意他坐下,苦笑着道:“要真得了阿尔茨海默,估计连什么叫‘自我了断’都不晓得喽。孩子们呀,死可不是一个人儿的事。像出意外这种冷不丁就走了,那家里人得多受不了呀...”
郑青山垂着头,臊眉耷眼。旁边男生瞥到,拍着他调笑:“哎呦!哥们儿你来真的?”
来真的。郑青山想着,什么是‘来假的’呢。人如果可以‘来假的’。人如果可以选择时代、家世、命途、相貌、心性,乃至生什么病…那倒好了。
只要不走夜路,就不会撞鬼。只要注重养生,就不得绝症。只要努力学习,就能上好大学。只要去好大学,就能找到高质量伴侣、做高质量工作,从此走上人生巅峰,摆脱社会底层。
什么?你竟走不成这路?那定是你自己出了毛病。不是懒,便是蠢。
可不是那样的。虽然教育体系一直是这么教的,但人不是那样的生物。人生也不是树形图,仅由‘是’或‘否’决定下一步。
人不伟大,人渺渺。人不强壮,人易折。由不得人挑选的,实在太多。莫说那些被命运捉弄的,就算无风无雨的,也有些天生便不善背书、不善勾心、不善谋生、不善与人交际。与这世道的法则硌着,怎么也合不进去。待到人人都说“你该为自己担干系了”的年纪,只见一片烟水迷离。惶然四顾,没个落脚处。
郑青山两岁那年,父母离婚。他爸是独子,硬把儿子要了去。要过去又不肯带,送到乡下的奶奶家。
奶奶家的墙上糊满旧报纸,因烧炕被熏得黑黄。窗框用图钉摁了块塑料布,风一来,塑料布就一鼓。风一走,塑料布就一吸。像老人咳嗽的胸腔,咯不出好动静。
乡村的冬夜,黑得像在缸里。年幼的他侧身而躺,奶奶隔着棉被拍他胳膊:大山儿,睡吧。
塑料布被鼓得哗啦作响,他听着害怕,说:奶,老猫猴子来了。
他奶嘴一努:啥来也不好使。妈了个巴子。
妈了个巴子,是奶的语气词。米饭糊锅了,妈了个巴子。扑克牌十二月摆不开,妈了个巴子。剩饭被耗子糟蹋,妈了个巴子。别的老太太炫耀孩子给买的手机,妈了个巴子。
后来他奶得了阿尔茨海默,没法再独自带他。那时也没这么洋气的学名,叫‘岁数大了,痴苶呆傻。’
他跟奶进到城里,同爹、后妈、小妹住一起。说是城,不过是个居民区。分为东区、西区、中区,各有十几号居民楼。
有一个小学、一个初中,校园连在一起。有一个菜市场,一条步行街,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大象滑梯,大象肚子里满是人的屎尿。
那是他第一次玩滑梯。他噔噔地跑上去,怕奶奶又犯梦游病:奶你别走。啥时候都别走。
奶拎着菜保证道:奶不走。到啥时候也不走。
他从滑梯上出溜下来,一屁股敦上沙地。那块沙地被太多的屁股敦过,早已变得无比坚硬。他尾巴根儿生疼,冲出了眼泪。
奶薅着他腕子拽起来,拍他屁股上的灰:回家!妈了个巴子。
他也说:回家!妈了个巴子。
奶调头就走,忘记了地上的菜。俩胳膊扎煞着,愤愤不平的样子。他跑过去拎菜,在后面大声喊:奶!走错啦!这头!
他奶刚要回头,凄厉的叫喊穿越时间的迷雾,直直扎入他耳膜:“爸!!”
郑青山回过神,一股热哄哄的骚臭蒸上来。黄色的尿液,顺着办公桌的缝隙往他脚边蔓延。他起身拉开椅子,摁下呼叫铃。
女人从兜里掏出卫生纸,一边扯一边哭:“爸,你别磨我了...爸...求你了,别磨我了...”
护工周师傅气势汹汹地进来,拖把水桶往门口一撂。一边跟老头打咏春,一边给换裤子。门口不乏一些打探的目光,闪闪烁烁,像夜里的狼群鬼火。郑青山掩上门,拿消毒液拖地。
“大夫...这病咋就能...”女人拿纸擦着椅子,酸涩地哀叹着,“把人变成牲口呢?”
“家里实在照顾不了,就办住院吧。”郑青山背对着女人,语气冷冰冰的,“二院床位紧,顶多住俩月。后续你是去六院,还是找...”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凝滞在老头身上。
老头换上了干净裤子,正往门口走。头向前倾,四肢螃蟹似的岔着。脚底板好像被吸在了地上,小碎步往门口蹭嗒。
这时老头注意到了他的打量,不动了。
“再走两步。”郑青山道。
老头咕咕哝哝地骂人。这时周师傅抓住他的胳膊,‘友好且温柔’地往前牵。
郑青山拎着拖把,绕着老头来回打量,眉心紧得能夹死苍蝇。
“他这样多久了?”他问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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