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2)
正午十分,正是日头最高的时候。屋里却拉着厚重窗帘,昏黄的灯在烟里浮荡。
黑底金丝的地毯上,扔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化妆品。玻璃茶几上放着大半瓶威士忌,晃着琥珀色光影。孙无仁半闭着眼,赤着臂膀,颓唐地躺在沙发上。那头金光灿烂的长卷发,如今板结黏腻。被空调吹得微微震颤,像一窝蛇虫。
满身的烧伤瘢痕,覆着一块块斑驳粉底。粉底上刷着珠光眼影,涂着乱七八糟的口红。指缝里夹着半截香烟,也不吸,由它静静燃。
门轴咔哒一响,段立轩进来了。没言语,接了桶凉水,挤了小半瓶洗洁精。海绵拖把往桶里一摁,提起来哐哐往孙无仁身上拖。
孙无仁一动不动,光哑着嗓子骂:“我日你祖宗。好歹兑点热的。”
“哟呵,还知道冷热?”段立轩从鼻子里哼一声,“我还以为你硬透了呢。”
孙无仁不理他,抬手想吸口烟。还没送到嘴边,拖把啪地拍过来,湿漉漉的泡沫糊一脸。
“不你整这出干哈啊?”段立轩抬腿踢了他一下,骂得更响了,“你他妈活不起了?”
“滚家过去!”孙无仁蹬开拖把棍,又踩着沙发转过身。把脸塞进扶手的缝里,咳咳嗽嗽地低吼,“别他妈..咳..烦我!”
段立轩看了他半晌,拖把哐当扔到一旁。坐他边上,捞起茶几上的威士忌给自己倒。刚凑到嘴边,就听孙无仁闷声道:“放下。那瓶好贵的,要五千块呢。”
“草!”段立轩直接倒了个满杯,重重撂下酒瓶子,“就他妈喝!给你喝倒闭了算球!”
孙无仁一个打挺坐起来,抢过酒杯:“你又不闹心,别白瞎我的酒!”
“你闹心啊?”段立轩薅住他手腕。茶晶眼镜滑到鼻子尖,露出一双火亮逼人的眼,“说道说道?”
孙无仁抽回手,重重摔回沙发:“说了你也不懂。”
“吹牛逼吧我不懂。就你放个屁,我都能听出是啥吃顶的。”段立轩从包里摸出手机,“你上回托我打听内老郑,没影儿。”
“哼。指你都能指鸡骨架上。拉倒吧。”
“老郑是没整明白。”段立轩偏过脸看他,歪嘴一笑,“但老张,有门儿。”
孙无仁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不耐烦地咂舌:“谁啊就老张?你家楼下卖炸油条的?”
“老张——张青山。”
孙无仁够烟的手顿在半空。脖子一寸寸拧过来,盯着段立轩。
“傻眼了吧?不知道了吧?”段立轩一脚踹飞烟盒,把手机递他眼前,“这老郑,原来姓张。”
孙无仁拄着胳膊接过来。屏幕上一张合照,看着像大学食堂。两个男孩儿拿着筷子,傻呵呵地对着镜头。
孙无仁想象过郑青山的少年模样,但和这张照片完全不一样。五官是没大改,可咋...这么沧桑?
穿着绿色的破短袖,白色胶字印着:庆医大60周年纪念。剃着小平头,胡子拉碴,晒得黝黑。蓝绿的镜片后,一双死气沉沉的玻璃义眼。
“他那大学录取通知书上,还写着张青山。”段立轩接着道,“等到毕业证,改郑青山了。”
孙无仁忽然想起刚认识那会儿,自己叫错了姓。当时只觉得,山儿那气肚子样招人稀罕。如今一琢磨,后脊骨竟无端生寒。
他自己改过名,知道这里头的折腾。无罪证明、出生证明、理由书,一堆烂糟手续。他当年在户政科门口蹲了两年才办成。改姓比改名还难,张姓不怪,连着青山也没毛病。图啥?
“说是随他奶的姓。”段立轩拍了下膝盖,感叹道,“这老郑啊,是号人物。大学就离家了,学费全靠自个儿。干工地,绑钢筋。过年前儿我瞅他那手,就纳闷,寻思这不是读书人的手。陈乐乐那才是读书人的手。”
孙无仁这回彻底酒醒,一骨碌爬起来:“啥玩意儿绑钢筋啊?他家里死绝了?”
“有个爹,老工人。照说供得起。”
“那还去…”孙无仁看着那照片,眼泪忽地就掉了下来。他仰起头,用手背抵着口鼻。
“谁家锅底子不黑?各有各的难呗。”段立轩起身拿了纸抽,扔给他道,“我听陈乐乐说,这人性子冷,不好处。那还能跟你上山过年,正经对你挺有好感。你有空搁这哭叽尿嚎,不如约人家出去吃饭。”
“别劝我。你厉害,你跟陈乐乐,”孙无仁抽了两张纸,仰头摁在眼睛上,“冷战小半年。”
“啧,他妈的说你呢,扯我干蛋!”段立轩哗啦一下拉开窗帘。阳光刀子一样捅进来。满屋乱舞的尘埃,四下飞溅,“咱俩啊,一个吊样。好话烂肚里头,往外倒的没一句中听。你要真稀罕,就大大方方的。成就成,不成算。不成你再回来往死了喝。别屁都没放一个,自个搁这儿演上大结局了,还他妈整挺悲情。”
“我说啥啊我说!”孙无仁蹿到阳光里,美甲戳着自己胸口,“我是正常人吗?段小屁儿你回头好好瞅瞅,我他妈是正常人吗?!”
段立轩回过头,上下打量他。披头散发,脸上魂儿画。假睫毛掉下来一半,在眼皮上耷拉,像棵蔫巴的捕蝇草。
“别跟我讨封啊。我瞅你像他妈活鬼。”
“对!我就是活鬼!这些年,我啥话没听过?”孙无仁抬起手,掰着指头数,“大花鞋、二椅子、人妖变态精神病...我脸皮厚,我受得住!那山儿呢?人家日子刚熬出头,苦尽甘来了!当个大夫,有头有脸的。”
孙无仁走到段立轩跟前,俩手摁住他的肩。脸上浮出一个枯槁的笑:“小屁儿,咱哥俩不说虚的。你跟我,都是刀尖舔过血的。知道咱这钱来得邪乎,不长远。风水轮流转,不可能总在咱门前。你拼命买门脸儿、囤玉石、搂金子,给陈乐乐上那么些保险。不就因为你心里明镜似的,这鸿运总有糟蹋空的一天。”
段立轩看着他不说话。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还是抬手把他的捕蝇草薅下来。本想扔走,不想这玩意儿黏手。站那儿可劲甩,腕上的佛珠抖得哗啦作响。
孙无仁松开他。扶着醉醺醺的头,往后踉跄。
“我也一样。”他指着那盏名贵的水晶灯,“就这月上桃花,今儿能让我日进斗金,明儿就能让我负债累累。万一我脚滑了...”
“你这话说的就不爷,咳,不像那好老娘们儿!”段立轩把那俩捕蝇草粘到窗帘上,转过头来指着他,“你要真有这心,打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人家!黏黏糊糊往上贴,把人整出感情了,你开始车轱辘话!”
孙无仁委屈地看着他,眼里兜了两泡泪。青衣似的背身甩头,坐回阴影里嘤嘤嘤。
段立轩走过去,从后拍了拍他肩膀:“丫儿,你跟他讲。‘咱俩要在一块儿,前头兴许有火坑,你掂量掂量。你要还敢奔我来,真到不行那天,我豁出命去。’你这话都不说,跟我喊破天有鸡毛用。”
“我说什么啊我说。你没做过亏心事,当然不怕鬼敲门!你多英雄啊段小屁儿!你浑身坦荡,没一块地方不光亮!我和你不一样。”
“啥不一样啊?十七八年了,你还想用那点破事把自己勒死?”
“对,我早被勒死了。”孙无仁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幽幽荡荡,“现在跟你说话的,就是个鬼。”
“草,鬼还知道保佑家里头呢。”段立轩一屁股坐回沙发,冷哼着嘟囔,“人家成鬼叫保家仙。你成鬼也没个几把用。”
孙无仁正蹲在那头嘤嘤着,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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