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 / 2)
市区城南有个高档小区,叫紫金华庭。归家大堂灯火通明,豪得像星级酒店。
房子是一梯一户,孙无仁家住五楼。十平的电梯厅,打了四列通顶大鞋柜。这都没装下,地上乱七八糟全是鞋,甚至还有一双带马刺的提花长靴。门口养了颗发财树。一米来高,没拧麻花,粗直直地长着。
门锁密码还摁错一回,滴滴了半天。
拉开门,一股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鸡粪的腥、烟草的呛、混着香薰的甜,被暖气发酵成一种奇异的温存。屋里传来一个电子女音:“清洁已完成,开始回充。”
灯亮起来,光在屋子里舒展开。三室一厅,约莫一百来平。
装得富丽堂皇,一看钱就没少花。水晶灯,丝绒帘,浮雕墙,胡桃木的拼花地板。一台扫地机器人,正滋滋地往充电座尥。
目光所及,皆是东西。各种包叠着购物袋,蛋白粉挨着化妆品。无穷无尽的衣服,从各种地方生长出来。茶几上放着半瓶威士忌,一个颂钵似的大烟灰缸。
乱是乱了些,但不至于埋汰,只是透着动荡和孤单——好似要用这些名贵的破烂儿,填满这没着没落的空旷。
孙无仁抢在郑青山跟前,一路连捡带摞地收拾。郑青山往哪儿看,他就跑到哪儿去收拾。可忙来忙去,也不过是把这堆摞到那堆。
沙发后头是一面星空墙,隐隐地还有流星划过。郑青山好奇地摸了摸,没整明白什么机关。
“好不好?”孙无仁孩子气地问道,带着点藏不住的炫耀。
“好。”
“一般人可住不起我这儿。”他没憋住酸了句,“吕成礼也住不起。”
郑青山没再说话。脱掉羽绒服,略拘谨地坐上沙发。
孙无仁低头挠了挠人中,脸缓缓红了。扭身进了厨房,端出一杯小叶苦丁。
郑青山接过来,在手里转着。思索了半晌,这才道:“房子很好。你很富有。”
干巴巴的一句奉承话,礼貌又努力地回应他的显摆。
“富有啥呀。”孙无仁别着视线,声音也轻下去,“都贷款。”
他忽然明白过味儿,原来这人世间的得意,只能借别人的窟窿来放。自己要有块极品翡翠,得找那懂玉的人瞧。看他眼里蹿火苗,才觉着荣耀。
可要是不识趣,偏找那石头佛显摆。任你宝光流转,举得得胳肢窝冒烟。人家自眉眼低垂,寂寂然然——倒把你衬得跟个猴儿似的。
坐在郑青山跟前,孙无仁不觉得他家好了。越是豪华奢侈,就越显得滑稽肤浅。
俩人对着坐了会儿,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孙无仁不自觉地想去摸烟,半道又作罢。找话问道:“你饿不饿?”说罢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没屁搁楞嗓子。”
郑青山静默了两秒,抬脸问他:“我的烤地瓜呢?”
终于来活儿了,孙无仁赶紧起身去热。等微波炉的两分钟,倚在厨房门框上偷摸瞧。
叮的一声,暖黄灯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又暗了下去。像从他脸上揭下一层金色薄膜,露出柔软的芯。
一根四块钱的烤地瓜,拿了个掐丝珐琅盘来装。郑青山从中折断,热气扑白了眼镜片。
“你今天不去上班吗?”他递给孙无仁一半。
“不去。”孙无仁接过来,把俩脚都踩上沙发,“谁家老板天天上班儿啊。”
郑青山不再吱声,埋头吃地瓜。额上沁了一层汗,伸手拉了下衬衫领。露出喉结下的一小片阴影,像雪地里的一只猫爪印。
孙无仁下巴抵着膝盖,沉沉地挪移着目光。那层揉皱的衣服,像是堡垒飘动的窗帘。窗帘后有美人,柔软、迟钝、不经意,却比任何刻意撩拨都致命。
“还得是这种粉面的得劲。”孙无仁说,“现在流行那种稀的,我不得意。”
“嗯...”郑青山应着,食管里涌上一股酸气。刚想喝口茶压压,忽然发出一声剧烈干呕。
孙无仁赶紧拄过来,端起垃圾桶。郑青山推开,跌跌撞撞地找厕所。他拿手死死捂着嘴,干哕声被堵在喉咙里,像一种沉闷的呜咽。
孙无仁扶住他往厕所带。马桶盖掀到一半,郑青山就弓下了身。一开始他还试图站直,吐得体面一点。可那体面,并没能维持多长时间。
他膝盖一软,几乎差点扎进去。脖子上青筋暴起,一口接一口地顶。
孙无仁摘掉他的眼镜,喀啦啦地扯了一大截卫生纸。他手上戴着乌金手串,挤挤挨挨一小堆的黑。
像今晚那碗鱼子酱。
像照片上那截取证尺。
像卷宗里那枚冷硬的编号贴。
水声里有人说话。断断续续地听不清,只剩下几个词浮在上面。
“...还行不...”
“...胃疼...还是迷糊啊...”
声音被水一层层压扁。
吐到最后,已经没东西了。那种剧烈的干呕,听起来更像一种破碎的抽泣。每当要压不住的时候,他立马用一声更响的呛咳掩盖过去。
孙无仁跪在旁边,从后架着他。他咳一声,就冲一下。哪怕那水里早已不再有污秽。
“还行不?我给你拿点儿达喜啊?”孙无仁问。
郑青山摇摇头,没说话。他以为自己不再吐了。直到下一声又响。就这样呕着,呛着,直到精疲力尽地瘫在地上。把额头抵在马桶边缘,身体前后轻轻地晃。
他的脸又红又干,像红菇娘果外头那层皮。枯槁飘轻,风稍微一打就要碎。
“山儿。”孙无仁揩了下他鬓角里的汗珠,用手掌轻轻托起他的头,“你要信我,今儿就住这吧。”
郑青山没吭声。揪着他的毛衣下摆,颤巍巍地栖在他手掌上。小口倒着气,慢慢阖上了眼。像一只淋湿的小鸟,终于靠到了它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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