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 / 3)
冰沁沁的大镜子,映着张瓷白的脸。细长眼刀片似的,从眉梢下斜斜地递出来。
眉笔勾到眉梢,撞到镜子里的另一对眼。镜框像两本硬壳书,瞳仁是书里端正的铅字。
“山儿,”孙无仁拿起修眉刀,招手道,“过来,我给你修修眉。”
“不用。”郑青山挥了下手,扭头就往外走。可走到门口,又偷偷从肩膀瞄过来。
俩人重新在镜子里对上眼。
孙无仁一下子乐出了声。起身几步过去,薅住他胳膊:“别害羞呀。过来,看我给你修成大明星。”
郑青山凶巴巴地往回挣:“别鼓秋我,整你自己!”
“哎来嘛!我手艺好着呢。”
两人推推搡搡,从门口闹到镜前。孙无仁胳膊兜着郑青山的肩膀,擎着眉刀作势要刮。郑青山左右转脸,不停地拍呼上来的爪子。
推搡间,不知道谁脚下绊了谁。一声哐当,紧接一阵叮铃咣当。
郑青山一屁股跌坐在了梳妆台面上,撞得几个瓶罐东倒西歪。孙无仁被他带地向前一倾,撑在了台面上。
黑框镜歪在脸上,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那支惹事的眉刀,此刻就悬在他眉心,微微发颤。
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影。孙无仁低下来,偏了偏脸。
瓶罐还在晃。
就差那么一点儿,窗外炸起一声车喇叭。托着下巴的手倏地撤走,眉刀掉在凌乱的台面上。
“你这眉毛长得太好了,”孙无仁别了下头发,弯腰去捡掉落的瓶子,“一根都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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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岭是溪原市的一个小县城。从东头到西头,嗑一把瓜子就能溜达完。中间挤着几排居民楼,外圈是荒下来的地。
早些年这里冒着冶炼厂的黄烟,如今只剩北风在空街里打转。依厂建的小城,厂没了,人也散了。
路灯锈迹斑斑,曾经郑青山就读的初中也早已停办。院内杂草重生,教学楼红漆剥落。正门上还嵌着几个金属的金字:放眼世界,心系未来。
俩人扒着铁栏杆,朝里头看了会儿。
“你就是从这儿考进九中的?”孙无仁问。
“嗯。”郑青山应了声,又皱眉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是九中的。”
“吕篮儿说的。”孙无仁踢走一块小石子,跺了下脚,“还说你给他带过饭,气死我了都。”
“是么。”郑青山想了下,“这我倒是忘了。”他手指穿过栏杆,指向北面那排红楼,“我在那儿住了六年。”
隔着一个操场,两道铁门。那楼小得像个火柴盒子。孙无仁望一望那老楼,又从帽檐下看郑青山。
不是‘我家’,也不是‘曾经的家’。只是‘住了六年’。
“过去瞅瞅?”孙无仁问。
“房子卖了。”
“这破地儿还能卖出去?”孙无仁环视一圈破败冷情的街道,扁着嘴嫌弃,“一万一套都没人要。”
“十年前卖的。”
“那卖了以后,你住哪儿啊?”
“宿舍。”
“假期呢?”
“宿舍。”
“不会跟吕篮儿一个屋吧?”孙无仁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立马抬手指向学校旁边的小店,顺势挽住郑青山的胳膊:“那边有个小破馆子,好像还开着。”
郑青山跟着他走了两步,还是低声补了一句:“他走读。”
“说错了。”孙无仁冷冷地道。
郑青山顿住脚,抬头看他。
孙无仁抽出胳膊,转而揽住他肩膀:“我教你嗷,标准答案。”
“能过过,不能过走。”他手掌轻兜了下郑青山的肩头,“说呀,山儿。”
郑青山抿了下嘴,用指背蹭了蹭鼻尖。憋了半天,才学着说:“能过过...不能过,就走。”
“再跟我俩揪咕那些八百年前的破事儿——”孙无仁又兜了他一下。
“再翻八百年前的...”
孙无仁凑到他的右耳边,用原声低低地道:“就离婚。”
郑青山忽然一巴掌推开他,蹭蹭往前走。围巾上露出两片耳朵,红得像两瓣山楂。
“不离!我不离!”孙无仁的声音追在后头。
风从废校里穿出来,卷着铁锈和枯叶,贴着郑青山后背吹过去。
“老公~~我不离~”
铁门磕打着,那条街好似比记忆里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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