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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牢狱之灾(1 / 2)

天牢里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粘稠的、散发着霉烂与腐朽气息的黑暗。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钝重的、缓慢的折磨。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一月,或许两个月。

李云若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最初的撕心裂肺已然过去。父亲的死讯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烫焦了她的心肺,留下一个巨大的、嘶嘶作响的空洞。她曾无数次想就此了断,追随父亲而去,那空洞里弥漫出的绝望烟雾,几乎要将她溺毙。

但不知是哪一刻,或许是梦中父亲那双悲怆而不甘的眼睛,或许是清醒时反复咀嚼那“畏罪自尽”四个字带来的尖锐刺痛,那股冰冷的绝望深处,竟悄然燃起一簇幽暗的火苗。

恨意。

是的,是恨。如同毒藤的种子,在她荒芜的心田里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她恨那些构陷父亲的奸佞,恨那个在幕后操纵黑手、杀人灭口的元凶,恨这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父亲定为罪臣、将她打入这不见天日之地的皇权!是这滔天的恨意,像一剂猛药,强行吊住了她即将溃散的精气神。

她不能死。她若死了,父亲就真的永远背负着叛国骂名,沉冤难雪!那些凶手便会逍遥法外,甚至举杯庆贺!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支撑着她在某一天,艰难地用手梳理开打结的枯发,用角落里瓦罐中浑浊的积水,勉强擦去脸上的污迹。她对着冰冷的墙壁,一字一顿,用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立下誓言:

“爹,女儿在此立誓,只要我能活着走出这里,穷尽一生,必为您查明真相,手刃仇敌,洗刷冤屈!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微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然而,誓言立下之后,现实依旧是漫无边际的等待和死寂。没有人来提审她,没有判决,没有赦免,甚至没有一丝来自外界的消息。她就像一粒被遗忘在时间长河淤泥里的石子,静静地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

每日,只有牢门下方那个小窗口被粗暴地拉开,塞进一盘当日的饭食,她才能确认又一天过去了。送饭的狱卒永远沉默着,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费事。

在这极致的孤寂中,另一个“访客”出现了——一只灰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的老鼠。它最初窸窸窣窣地出现时,云若吓得浑身僵硬。但次数多了,她发现这老鼠似乎并不怕她,只是谨慎地寻找食物残渣。

不知从何时起,云若开始将自己省下的一小口窝头掰碎,放在固定的角落。那老鼠起初犹豫,后来便习惯了这份“馈赠”。渐渐地,它甚至敢在云若注视下进食,偶尔还会抬起小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打量”她。

恐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期待”。在这死寂的牢房里,这只老鼠成了她唯一能接触到的活物,是她与这个世界尚未完全断绝的、微弱得可怜的联系。

她开始对它说话。

“你说,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声音沙哑地问。

老鼠忙着啃食,并不理会。

“今天送来的汤,好像比昨天更咸了一点……是不是换厨子了?”

老鼠吃完了,用爪子洗了把脸。

“我父亲……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知道吗?”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思念与痛楚,“他不会做那种事的……绝不会……”

老鼠似乎听懂了她的悲伤,停下来,看了她一会儿,才窸窣着钻回了墙角的破洞。

云若望着那黑洞,脸上竟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久违的微弱笑意。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只老鼠,成了她唯一的朋友,倾听她无人可诉的冤屈和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

日子,就在这无尽的黑暗、定时的牢饭、与老鼠的无声对话中,一天天流逝。她的身体日渐消瘦,眼神却在那恨意的淬炼下,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锐利,如同埋在灰烬下的炭火,看似熄灭,内里却蕴藏着焚尽一切的热量。

她在等待,耐心地、固执地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机会。但只要那恨意不灭,她便不会先于这牢狱倒下。

这日,云若正对着墙角的老鼠洞低声絮语,说着些连自己都觉着荒唐的琐碎念头。那只灰褐色的老鼠一如往常,谨慎地啃食着她指间省下的窝头碎屑,小小的尾巴偶尔扫过潮湿的地面。

“你说……今日会不会下雨?我好像闻到一点潮气……”云若的声音沙哑,带着久不与人言说的滞涩。

老鼠突然停下了动作,尖尖的鼻子警惕地耸动了两下,黑豆似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吱”地一声,丢下没吃完的食物,迅速缩回了黑暗的洞中,消失不见。

云若一怔,随即,她也听到了。<

那是脚步声,不同于狱卒每日送饭z时单调沉重的步伐,是更为清晰、且不止一人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着她这间位于最深处的牢房而来。她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枯草。是提审?还是……最终的判决?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锁链哗啦作响,那扇沉重的、将她与世隔绝的铁门,竟被缓缓拉开了!一道昏黄的光线从门外透入,刺得她久处黑暗的眼睛生疼,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逆着光,她看到两个身影站在门口。待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来人面容时,云若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竟然是许砚庭和阿棠!

阿棠一见到蜷缩在草堆上、形销骨立、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云若,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小姐!”她哭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进来,重重跪倒在云若面前,紧紧抱住了她,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云若破旧的囚衣。

“阿棠……?”云若的声音颤抖着,难以置信,干涩的眼眶骤然发热,反手也紧紧抱住了丫头。这真实的触感、熟悉的哭声,让她恍惚觉得还在宋府的闺阁之中,过去这漫长的黑暗煎熬,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她抬起泪眼,望向门口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许砚庭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光影交错处,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惯有的闲适笑意,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眼底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似是痛惜,又似是别的什么。

“许……许公子?”云若喃喃道,心中五味杂陈。惊的是他们竟能进来,喜的是终于见到了故人,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狼狈。

许砚庭嘴巴张了张,声音有些低哑:“……你和阿棠说说话吧。”他示意了一下身后跟着的、态度恭敬的狱吏,那狱吏连忙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食盒放在门口,然后识趣地退远了些。

“小姐!您受苦了!”阿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捧着云若的脸,借着门外微弱的光,看着她苍白憔悴、瘦脱了形的脸颊,心痛如绞,“他们有没有打您?有没有欺负您?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没事……我还好……”云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替阿棠擦着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外面……外面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道,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若一切安好,阿棠何以哭得如此悲恸?许砚庭的神情何以如此沉重?

阿棠的哭声更悲切了,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姐……您、您在天牢里这一个多月……外面……外面发生了好多事!”

“老夫人……老夫人她……”阿棠泣不成声,“得知将军冤死、您又被关进天牢的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之后就再没醒过……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老夫人她……她没能撑过去,只熬了五六天……就……就驾鹤西去了!”

轰——!

仿佛又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云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晕厥。外祖母!那个在宋府给过她真正温暖、弥留之际还牵挂着她归宿的老人……竟然也去了!是因为父亲和她的噩耗吗?是她……是她连累了外祖母?!

“还有舅老爷……”阿棠继续哭着说,“因为老爷的事牵连,官职也被连降了三级,贬到外地去做官了!”

宋府,那个她曾经觉得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如今也因她而风雨飘摇。舅父宋贤群官降三级还被贬外放,这对一个位高权重的朝臣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巨大的悲伤和沉重的负罪感,如同潮水般将云若淹没,刚刚因见到亲人而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冻结。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

阿棠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小姐,奴婢一直想来看您!可是之前打探到的消息是严禁任何人探视,奴婢求了多少人都没用!直到昨日,不知为何,禁令才突然松了口,允许探监了。奴婢第一时间就去求了许公子……幸好许公子肯帮忙,我们才能进来见您这一面!”

云若抬起泪眼,再次望向门口的许砚庭。原来是他……在禁令解除后,带阿棠进来的。他此刻依旧沉默,那双深邃的眼眸在与她对视的瞬间,突然别转开来,避开了她的目光,只低声道:“时间不多,你们……好好说说话。我带了些吃食和衣物,打点过了,狱卒会照应一二。”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云若心中了然,如今她已是罪臣之女,声名狼藉,许家想必正急于撇清关系,他能冒险前来,已是仁至义尽,又怎会再与她有更多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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