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忽见故人(1 / 2)
暴雨前的宋府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闷中,屋檐下的铜铃纹丝不动,连池中的锦鲤都懒洋洋地沉在水底。书房里,云若正临摹着一幅《秋菊图》,笔尖却总是不听使唤。
“小姐,不好了!”阿棠提着裙角冲进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快去前厅看看吧,大表小姐的未婚夫……出事了!”
云若闻言手一抖,宣纸上的螺子黛洇成模糊的墨团,她目瞪口呆地望着阿棠,满眼的不可置信——前几日她还听明玉读过靖安哥哥寄来的书信,怎么今天就……
“听……听说是染了时疫,快不……不行了。”阿棠断断续续道,"现在前厅都哭作一团了……”
云若猛地起身,带倒了案上的笔洗也顾不得。她随手将散落的青丝拢到耳后,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云若踉跄着撞开前厅雕花门,一股悲戚之气扑面而来。在女眷们低低的哭泣声里,她心急如焚地环视四周,却不见明玉身影,唯有明兰伏在舅母膝上,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她快步上前,明兰一见她,泪珠子滚了满脸:“若儿,刚才林大人过来说,靖安哥哥他……”
“莫急,慢慢说。”云若喉头一哽,伸手帮她擦脸上的泪。
“都江那边闹了灾,死了好多人,就发了瘟疫。靖安哥哥随林大人在那边巡察灾情,也染上了……”明兰哽咽着,“说是人快不行了……林大人说,怕是凶多吉少……”<
“明玉呢?”。
“她……她一听这事就昏过去了,这会儿刚醒,被扶回房了。”明兰擦了擦眼泪,“他们俩青梅竹马,从小一处长大,又订了亲……眼看就要成婚了……”
云若虽未见过这位准表姐夫,但想到明玉平日说起他时眉眼含笑的模样,心头便阵阵发紧。她正欲安慰,忽然一个激灵——
“林大人?”她猛地攥紧明兰的手,“哪个林大人?”
“佥都御使林铭之大人啊!”明兰抽着鼻子,“方才他还在这跟阿爹说话,这会应该走到大门那了。”
云若脸色骤变,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转身就往外跑。阿棠在身后急喊:“小姐,您的鞋掉了!”
她哪还顾得上这些,赤着袜底踩过青石板,提着裙摆沿着抄手游廊狂奔。廊下的铜铃被她带起的风撞得叮当乱响,惊得檐下的雀儿扑棱棱飞起。
雨已经泼下来了。等她冲到宋府大门,林铭之的靛青油布马车正缓缓驶出角门。舅父撑着伞站在阶下目送来客,见她这般模样,惊怒交加正要呵斥。
她却顾不得礼仪,扯开嗓子冲着马车大喊:“林大人!”
她的声音撕碎雨幕,周围的下人倒抽冷气,舅父的呵斥声被雨声淹没。
马车骤然停住。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隽的面容,正是林铭之。他望着狼狈不堪地立在雨中的云若,眼中惊讶转瞬即逝,他眉峰微挑:“云若姑娘,别来无恙。”
云若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奔跑而绯红。她喘息稍定,仰起脸,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念安呢?”
林铭之眸光微动:“他还在都江,我办完京中事务便回去。”
“他...还好吗?”云若声音发颤。
“长高了不少。”林铭之微笑,“话比以前多了。”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车帘流苏。云若攥紧湿透的裙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您...好吗?”
“一切安好。”林铭之答得平静,车帘却迟迟未落。
“云若!”舅父的呵斥声裹着雨声过来,“不得无礼!”
她这才如梦初醒,低头福了一福:“小女唐突,请林大人恕罪。”
林铭之望着她发顶的雨珠,喉结动了动:“云若姑娘保重。”
说罢,车帘垂下,隔断了雨中那道身影,也隔断了欲言又止的视线。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载着那抹靛青,缓缓融入迷蒙雨幕,最终消失在街角。
云若任由追出来的阿棠为她撑伞、穿鞋,周边乱作一团而浑然不觉。此时的她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担忧、茫然,还有一丝未能问出口的牵挂,交织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那远去的马车,仿佛也带走了方才短暂照面间仅有的一点暖意。
雨幕深处,马车内,林铭之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轻捻,仿佛还能触及方才车帘落下时沾染的湿润凉意。
少女孤身立于滂沱大雨中的身影,那双凝望着他、盛满急切与无声追问的眸子,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辘辘车轮声中。
宋明玉在得知靖安凶多吉少的消息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但旋即,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在她眼中燃起——她定要亲赴都江,去见靖安最后一面。
此念一出,无疑在宋府掀起了惊涛骇浪。
宋父闻讯,又惊又怒,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他将明玉唤至书房,门窗紧闭,沉重的训诫一字一句砸在明玉心上:
“胡闹!都江如今是什么地方?瘟疫横行,尸横遍野!你一个闺阁小姐前去,岂不是自寻死路?此其一!其二,若…若靖安果真不幸,你此时划清界限,旁人至多叹一句缘分浅薄,将来议亲,尚有可为。可你若不顾一切跑去,这名节还要不要?往后哪个体面人家还敢聘你为妇?你让宋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明玉垂首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父亲越是陈明利害,她眼中反抗的火焰越是炽烈。
“父亲,”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女儿若不去,此生此心,永无宁日。”
“你!”宋父气结,拂袖转身,“此事绝无可能!你给我待在府中,半步不许离开!”
然而,此时的明玉早已将世俗礼法、家族声誉乃至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平日温顺文静的明玉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抗争无果后,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绝食。
一连两日,滴水未进。往日里温婉美丽的明玉迅速憔悴下去,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依旧固执地亮着,望向虚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宋老夫人拄着蟠龙杖赶来,连声喊着“造孽”,杖头顿地声声沉重。宋夫人守在女儿床边,眼泪干了又流,嗓音沙哑:“玉儿,你何苦如此逼自己,逼爹娘啊……”
云若和明兰前来探望时,都被眼前的景象刺痛了心。那个总是端庄得体、连发丝都一丝不苟的大表姐,此刻像一株失去水分的兰花,在锦被中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z
明兰扑到床边带着哭腔道:“姐姐你这是何苦?你这般作践自己,靖安哥哥就能好起来吗?倘若他吉人天相,痊愈归来,见到的却是……你却不好了,你岂不是要他再死一次?”
明玉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却字字泣血:“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他的心性我知道…若他真到了那一步,绝不会愿我涉险…可我若不去,此生此心,如何得安?”
说到这里,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子在寝衣下剧烈颤动。明兰连忙为她抚背,却摸到一把嶙峋的骨头。明玉缓过气来,泪水无声地滑落:“我知道……我这样很傻……可是没有他的消息,我吃不下,睡不着……每一刻都是煎熬……”
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明兰和云若的手,那双手冰凉得吓人:“我这一生从未任性过……就这一次,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我什么都不要了……荣华富贵,大家闺秀的体面……我只要知道他是否安好……”
说罢,她艰难地撑起身子,从枕下摸出一个簇新的香囊。月白的缎面上,一对鸳鸯依偎相偎,羽毛纤毫毕现。“这是他离开后……我偷偷绣的……”她哽咽着说,“我想着……等他回来就给他……可是现在……”香囊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明玉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我真的好怕……好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待喘息稍平,她仰起泪痕交错的脸,语意决绝:“旁人怎么看,将来如何……我都不在乎了。若他不在,这残生,与行尸走肉何异?名节、前程,不过是枷锁……”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