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死角（1 / 2）

“喜欢”这个罗翊琛独自咀嚼了无数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词，就这样被任悦直白、明亮地喊了出来。

原来感情，可以这样坦荡。

在任悦笑意盈盈的注视下，他所有的理智土崩瓦解。一股混合着羞涩、激动和豁出去的勇气涌上心头。

他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望着她，然后，用尽全力，重重地、无比认真地，点了头。

看见他这副青涩到近乎虔诚的肯定，任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之后的很多年，任悦仍会拿这件事调侃他。她说，她永远无法忘记他当时的样子——那种手足无措的紧张、那种毫不掩饰的真心，比任何华丽的告白都更打动她。

罗翊琛当然也忘不了。他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在尚且不完美、甚至满身伤痕的年纪，遇到了这样美好的女孩。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心脏依旧在胸膛里欢快地、不规律地跳动着。

自那之后，像是获得了某种神圣的许可，罗翊琛开始“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任悦的生活里，展开了一场笨拙却无比真挚的追求。

他们的感情，像在彼此的呵护下迅速生长、蔓延。

最终，他们在一场盛大的烟花秀下确定了关系。

在流光溢彩照亮整个天际的瞬间，罗翊琛低下头，轻轻握住了任悦的手。任悦也将手指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璀璨的焰火在夜空中绽放，将周围欢呼的人群和彼此的脸庞都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们开始了恋爱。那是罗翊琛人生中，继童年之后，第二段真正称得上“幸福”的时光。

他们是彼此学业上的最佳拍档，会在图书馆并肩复习到深夜，也会在对方取得好成绩时真心喝彩。他们是彼此生活里的温暖依靠，会一起探索学校周边好吃的小店。

他们会一起把原本与自己无关的节日，一点点变成“我们”的纪念日。他们会在节日为对方准备并不昂贵却充满心意的礼物，会在寒冷的冬夜分享同一杯热饮，然后相视而笑。

他们会一起旅行，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牵手漫步，在温馨的民宿房间里度过只属于他们的夜。

一盏昏黄的床头下，行李会散落一地，衣物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会带着好奇与贪恋，去确认对方真实存在的方式。他们会记住彼此身体的温度、呼吸的节奏、感知那些在亲密时不自觉泄露的脆弱。

他们会停下来对视。眼神不再是交流，而是一种暴露。将那些来不及整理的渴望、好奇、害怕、兴奋，全都摊开在光里。

他们在很多夜里靠得很近，却并不急着抵达任何终点。身体在学习，意识在漂浮。时间变得模糊，界线被反复试探又重新画好。

他们在很多次身心合一的瞬间里确认自己的归属。在深夜的安静里，他们呼吸交叠，他们紧密地相拥，然后在混乱中睡去。

他们在很多个清晨，被彼此的体温叫醒，被还未散去的亲密包围。那种笃定而私密的幸福，让他们几乎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时光流淌，爱意沉淀。他们顺理成章地一起毕业，一起规划未来。

他们会支持彼此所有的梦想和规划，他们见过彼此最光鲜的样子，也接纳过对方最脆弱的时刻。罗翊琛会在任悦偷偷掉眼泪时，默默将她拥入怀中；任悦也会在罗翊琛深夜失眠时，陪他坐在阳台，握紧他的手。

然后，在亲朋好友的祝福中，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礼上，他们交换誓言，他们说“我愿意”。

那时的他们，真的相信“永远”就是白头偕老，就是生死相依。

这个词，在他们的字典里，曾是如此具体而坚实，具体到是一日三餐的陪伴，是睡前的晚安吻，是未来每一个平凡日子的想象。

谁又能想到，“永远”的期限，原来那么短。而结尾是如此鲜血淋漓，如此不堪重负。

他们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幸福堡垒，在上一辈遗留的罪与罚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罗翊琛觉得，婚后的生活，起初确实如想象中温暖。

但父母的祭日，他也不曾遗忘。

他每年都会提前排开工作，独自前往墓园。父亲那块早已停走的旧手表，母亲只织到一半的毛衣，也被他仔细收进盒中。它们提醒他，来路并未消失，只是被安置在了更安静的角落。

有些深夜，罗翊琛仍会毫无征兆地惊醒。窗外一片漆黑，他侧过头，看着身旁熟睡的任悦，呼吸均匀而安稳，而他却再也无法入睡。

那场医疗事故的真相，始终没有远离过他。它不是一段可以被“新生活”覆盖的过去，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与早逝父母之间，一条无声却沉重的纽带。

所以，当调查重新启动，零散的线索中竟有一条清晰地指向任悦的母亲时，那一刻的冲击，远非震惊或愤怒所能涵盖。

那是一种天崩地裂的荒谬。他最深的痛，与他最爱的人，以这样无法切割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痛苦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是你的母亲？

可当他看向任悦全然不知情、依旧明媚的笑脸时，那些翻涌的恨意却像撞上了一层最柔软的棉花，无处着力，反而被反弹回来，一点一点啃噬他自己的心。

他的心态，经历了一次极其艰难的转变。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把全部恨意指向某一个“具体的人”。真正造成这一切的，是一整个早已腐烂的体系。

他恨那草菅人命的冷酷，恨制度的失守，恨命运的无常与残忍。恨它将一群无辜的人，统统卷进这场永无止境的漩涡里。

而任悦，不过也是其中一个。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好过分毫，却让他无法再理直气壮地，将仇恨倾泻到她身上。

他选择独自承受这个秘密，像怀抱一个正在溃烂的伤口，不肯示人，也不敢触碰。看着任悦满怀期待地筹划未来，他心如刀割，却又无从开口。

渐渐地，他明白了一件事，

仇恨，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