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 / 2)
这日一早,天便阴沉沉的,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
舒乔蹲在堂屋门口的箩筐前,正仔细地铺着干草。他在每层鸡蛋间都垫上厚厚的一层,码得整整齐齐,以防路上颠簸磕碰了。
这段时间雨水多,天气没那么燥热了,家里母鸡下蛋正勤快,舒乔有时一天能捡上三十来个蛋。自家留些日常吃的,余下的攒上几日,正好一并拿去城里卖。
“筐里一共有八十五个蛋,”舒乔看了看箩筐还剩些空,起身往灶屋走,“我再添五个,凑够九十个吧,这样码满了反而稳当些。”
“好。”程凌拍了拍刚从屋里拿出的蓑衣,和斗笠一起放到板车前头,又把装菜的几筐往前挪了挪,用绳子稍加固定,免得走起来摇晃。
舒乔很快拿了鸡蛋过来装好,看着程凌将沉甸甸的箩筐稳稳放到板车上面。望着满满一板车的菜和鸡蛋,他忽然道:“要不今儿我跟你一起去吧?也能帮着照看照看。”
天色不对,眼见要落雨,程凌摇摇头。他不想让夫郎跟着奔波,万一路上淋了雨更不好,便道:“你还有云哥儿的被面要赶工呢,耽误了不好。我一个人就行。”
舒乔抿了抿唇。他知道程凌说得在理,云哥儿那两床被面确实要抓紧了,秋收一来,地里家里都忙,就更没时间做这些细活。
程凌见他眉间藏着忧色,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我赶车慢些,没事的。倒是你,今天爹娘去刘家庄帮人收豆子,午时不回来。你别随便就着早上的剩粥对付,记得好好煮些饭菜吃。”
“好吧。”舒乔应着,又想起一事,“对了,回来时顺道打些醋,家里罐子快见底了。”
“嗯,记下了。”程凌把牛套好,赶着牛车出门,这才看向舒乔,“我走了。”
舒乔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缓缓驶出,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直到车影在村道拐弯处消失,他才转身掩上门。
家里一下子静悄悄的。爹娘一早帮着把菜收拾好就出门了,墨团更是不知道又溜达到哪儿野去了。这天气虽是阴着,雨却迟迟未落下来,空气里闷得厉害,带着一股子厚重的潮气,吸进肺里都让人觉得沉甸甸的。
舒乔在院里站了会儿,只觉得身上莫名有些黏糊糊的,不大舒坦。他回屋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拿了针线篓子,在堂屋光线好些的地方坐下。
云哥儿的被面有两床,一床已经快绣完了,一对鸳鸯相依相偎,羽毛用深浅不同的丝线勾勒得栩栩如生;另一床才刚起了个头,连理枝的轮廓刚刚描好。舒乔心里算着日子,手上穿针引线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些——真等到秋收忙起来,怕是连摸针的工夫都难寻。
正凝神走线,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脆生生的喊声传了进来,“乔哥儿——!”
舒乔抬头,就见江小云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后头还跟着个熟悉的身影,是栓子的夫郎黎鲤。两人手里都挎着竹篮,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今天这么早?”舒乔放下针线,笑着招呼,“快进来坐。”
“不坐啦不坐啦!”江小云摆摆手,几步凑到舒乔跟前,“我们去后山挖蘑菇,乔哥儿去不去?昨儿刚下过雨,这两天又闷又潮,山里菌子肯定冒得多!去晚了,好的可就叫人捡光啦!”
他说着,探头瞅了眼舒乔手里的活计,见正是给自己绣的鸳鸯被面,眼珠子灵动地一转,便伸手帮着把针线篓子利索地收拾好,拉着舒乔的胳膊就要把人拽起来,“好乔哥儿,活计晚些做也不迟,咱们就一起去吧!来回一趟快得很,不费多少工夫。蘑菇晒干了能存好久,冬天炖个汤、炒个菜,不知多鲜呢!错过这一茬,下一场雨还不知什么时候才来!”
一旁的黎鲤也眼含期待,跟着点头劝道:“是呀是呀,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舒乔被他们一左一右围着,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云哥儿的性子他再熟悉不过,向来活泼直率,想到什么便做什么。鲤哥儿是栓子的夫郎,嫁过来这段时间,大家常来常往,也是个好相处的。几人性子相投,颇为合得来。
他眉梢微扬,看了看江小云亮晶晶的眼睛,又瞥了眼黎鲤期待的神色,最后松了口,“那成,一起去吧。”家里偶尔添些山货换换口味,确实不错。而且……他看了眼窗外愈加阴沉的天色,阿凌不在家,一个人做活也确实有些闷得慌。
“好耶!”江小云和黎鲤顿时喜笑颜开。
“你们等我收拾一下。”舒乔把针线篓子拿回屋放妥,出来时手里拎了个空篮子,想了想,又转身从墙边拿了个稍大的浅口箩筐——万一碰上嫩野菜,也能多带些回来。
三人结伴往后山走。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沁人,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芬芳混在一起,深深吸上一口,胸腔里那股闷浊感似乎都消散了不少。树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鸟雀在湿漉漉的枝头跳跃啁啾,比平日更显热闹。
江小云对山里熟门熟路,走在最前头带路。舒乔跟在后头,忽然想起上次和云哥儿一起来时,曾在一处倒伏的朽木那儿摘了不少肥厚的木耳,便提议道:“要不先去那边看看?说不定又长出来了。”
“成啊!我记得那儿!”江小云应得爽快,立刻调转方向。
三人循着记忆往那处走。林间的土路被雨水浸得松软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鞋沿很快沾满了泥。可惜的是,等到了记忆中的位置,那截粗壮的朽木已然不见踪影。
“怕是叫谁捡回去当柴禾烧了。”舒乔四下看了看,倒也不怎么气馁,“咱们就在这附近找找吧,蘑菇菌子往往都是成片长的。”
于是三人便稍稍散开,各自低头,拨开草丛、查看树根,仔细寻觅起来。
舒乔运气不错,没走多远就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丛松树菌。灰褐色的伞盖挤挤挨挨,沾着未干的雨水,瞧着鲜嫩肥厚。他小心地将它们采下,放入篮中。又往前探了几步,竟遇上了一小丛鸡枞菌。这可是山里难得的鲜货,炖汤最是味美。
他蹲在地上,仔细地将鸡枞菌从土中拔出,不知不觉间,手里的篮子便快满了。正要起身,忽听得江小云在不远处压低声音兴奋地喊:“乔哥儿!快过来看这边!”
舒乔拎着篮子过去,只见江小云和黎鲤正蹲在一处背阴的缓坡上,面前是一片黑黝黝、软塌塌贴地的地皮菜。雨后这种野菜长得极快,一片片、一簇簇,像浸饱了水的木耳,紧紧贴在潮湿的泥土和石头上,捡回去洗净了,无论是炒鸡蛋还是做汤,都又鲜又香。
“这么多!”舒乔也惊喜地蹲下来,三人一起动手捡拾。
地皮菜贴着地皮生长,得用手指小心地从边缘揭起来,稍用力就容易碎。
“云哥儿,你把捡的放我这个篮子里。”黎鲤把自己篮子里不多的蘑菇并到江小云那儿,腾出空篮子专门用来装这滑溜溜的地皮菜。
江小云手里动作飞快,一边揭一边乐道:“咱们今天运气是真不错!先是蘑菇,又是这么一大片地皮菜,晚上有口福了!”
“是呀是呀。”黎鲤高兴地应和,脸上也带着笑。
舒乔在一旁听着,手上不停,也笑道:“这地皮菜看着多,捡起来才知费工夫,咱们加把劲。”
几人凑在一处,江小云和黎鲤都是活泼爱说的性子,手上忙着,嘴上也闲不住。林间满是他们的说笑声,和着鸟鸣,格外欢快。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不久后的中秋。江小云眼睛一亮,又道:“对了,中秋那天,刘家庄的刘大户家要请戏班子来唱大戏,咱们也过去瞧瞧热闹吧!”
“往年我也去得早,可还是抢不到靠前的好位置,这次我非得再早点去占个好地儿不可!”他说着一把抓起一大片连着泥土的地皮菜,抖了抖泥。
黎鲤嫁过来时日尚短,不太了解,好奇地问:“咱们村的人也可以过去看吗?”他晓得有些村里大户逢年过节会请戏班子,但多是本村人看,外村的去了,没准还被赶呢。
舒乔先前倒是听许氏提过一嘴,但也不甚清楚具体。江小云这才解释道:“咱们村和刘家庄离得近,祖上烟亲往来就多,关系不错。那刘大户家业大,人也大方,说了别村亲朋都可以去看,所以往年咱们村里得闲的,好多都会去凑凑热闹。”
他顿了顿,想起一事,又道:“我二哥去年看人多,还特地拉了个小摊去卖炒瓜子花生呢,就在戏台子外头。”
“啊?”黎鲤听到和自己相公有关系,立刻抬起头,兴致勃勃地问,“那可卖出去了?生意好吗?”
“当然啦!看戏的人多,嗑瓜子喝茶的人也多,带去的东西没多久就卖光了。”江小云嘿嘿一笑,随即又想起什么,笑意收了收,“不过……那次刘家庄好像也有些本村人脸色不大好看,嘀嘀咕咕说我们外村人跑去赚他们的钱。今年还不知道二哥还打不打算弄呢。”
“肯定要弄啊!”黎鲤和舒乔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话落两人相视一笑。
舒乔接过话,继续道:“既然都许别村人去看戏了,怎的卖个零嘴还不行了?不想买的人只管看戏,想买点零嘴解闷的,旁人还能拦着不成?没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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