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 / 2)
吴三去得突然,家里本就没有多少进项,仅存的那几个铜钱也早被他搜刮去换了酒喝,如今竟是连副薄棺都买不起。
吴大娘翻箱倒柜,连压箱底的角落都摸遍了,也只凑出几百个铜钱,看着那零零散散的钱串子,她愁得直掉眼泪。实在没法子,只得拉下脸,一家一家地去求那些平日里早已疏远的亲戚。
那些人大多是不想借的。吴三那人,说句不好听的,整日里醉醺醺的,不是打媳妇就是揍孩子,好好的家当都被他霍霍光了,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不少人私下里都觉得是报应,死了也是活该。
可毕竟人死债消,瞧着吴大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可怜模样,终究是硬不下心肠。
吴大娘拖着沉重的步子,几乎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人家,好话说尽,眼泪流干,总算是勉强凑够了买棺材和操办丧事的钱。
丧事办得极其简单。一口薄木棺材,在堂屋停了三天灵。出殡那日,是吴家大伯那边的长子过来捧盆摔瓦,算是给吴三送了终。
伴着女眷们的哭声,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一路吹吹打打,朝着后山的坟地缓慢行去。唢呐声在冬日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程家和吴家是近邻,冬日里土地冻得硬实,挖坟不易,程凌便同附近几家的年轻汉子一起去帮忙。
前两日刚下了雪,今日太阳出来一照,表层的雪化了,雪水和着泥土,山路变得格外泥泞难行。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山上下来,裤腿和鞋袜早已被泥水浸透,冰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活儿可真不好干。”一个年轻汉子扛着铁锹,小声抱怨着,牙齿冻得直打颤。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道:“完事了就成,赶紧回家烤火去是正经,我这脚都快冻得没知觉了。”
程凌和栓子走在最前头。程凌步子迈得大,只想快点回到家里烤火暖身子。栓子跟在一旁,脚下啪嗒啪嗒地踩着泥水,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程凌道:“对了,凌哥,曹树哥家里过两天要杀羊,你要不要一起去搭把手?”
“曹树?怎的想起来杀羊了?”程凌脚步未停,随口问道。
栓子这小子是个闲不住的,不是往城里跑就是往山里钻,今年还跟着曹树进了趟深山,回来没少挨家里人数落,最近总算安分了些。
栓子解释道:“曹大哥说,那头羊本来是要拉到城里卖的。但他夫郎今年不是怀了身子嘛,说是想好好补一补,毕竟成亲这些年,也没正经吃过几回羊肉。”
程凌想起曹树家的情况,心下了然。曹树靠着打猎攒了些钱,自己起了屋子,离曹家大伯那边远远的。这几年为了攒钱买地、娶夫郎,想来日子也过得紧巴,如今怕是手头稍微宽裕了些,这才舍得杀羊给怀了身孕的夫郎补身子。
“成,到时我也去。”程凌颔首应下。
“那说定了,后天早上我同你一起过去。”栓子见程凌答应,嘿嘿笑了声。
两人回到吴家院子,先将手臂上扎着的白布条取下来,放进门边准备好的篮子里,又就着院里木盆中的柏叶水洗了手,算是祛除晦气。
吴家这丧事办得简单,连顿像样的丧饭都摆不起,来帮忙的邻里,每家也就得了几个白面馒头。大家也都知晓他家的情况,心里明白,默默拿了东西便各自回家了。
吴三这事儿,在村里也惹得众人一阵唏嘘。要说当年吴三他爹还在世时,吴三被吴老爹严加管束,还算有个人样。那时家里有十几亩好田,还有一头健壮的骡子,日子过得在村里算是殷实的,不然也娶不到有酿豆腐好手艺的李桂枝。
当初李桂枝说亲时,就明言这手艺是带过来的,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去提过亲,最后选了吴家,谁曾想吴三竟是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吴老爹一去,吴三不知怎的迷上了赌钱,天天往城里赌坊跑,最后欠了一屁股债,凶神恶煞的讨债人拿着刀子堵到家门口,逼着卖了十亩地和那头顶事的骡子才算了事。
村里人都私下议论,许是那次被吓破了胆,吴三确实安分了一阵子,可没过多久,就又天天和城里那些二流子鬼混,整日酗酒、打骂妻儿。
要不是冬天冷,大家伙非得在村头说上好几天不可,如今也只是和隔壁邻居说道说道。
吴三下葬后的几天,吴家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李桂枝依旧每日按时做好饭菜,然后让豆子端去给吴大娘。
“豆子,小心些,端稳了。”李桂枝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和一碟小菜放在托盘上,轻声嘱咐儿子。
豆子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到奶奶紧闭的房门前,怯生生地喊:“奶奶,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豆子站了一会儿,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吴大娘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门缝看了豆子一眼,又很快缩回屋里,依旧不说话。
李桂枝在灶屋门口看着,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豆子手中的托盘,轻声道:“娘,您多少吃一点吧,身子要紧。”
她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吴大娘蜷缩在炕角,背影显得佝偻而孤寂。
李桂枝把托盘放在炕沿,回头就见她娘死死盯着自己,声音嘶哑带着怨恨道:“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去刘家庄寻我们?你要是去了……我儿说不定……”
李桂枝手一顿,垂下眼帘。那天晚上三更半夜,她一个妇人如何独自去刘家庄?难道还要再劳烦刚刚回来的程凌他们深更半夜送她过去?更何况,她内心深处,并不想去。
再者就算她去了又如何呢,刘草医都医不好,难不成她去了吴三就会好过来不成。这些话她无法说出口,尤其是在刚刚丧子的婆婆面前。
她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将托盘又往吴大娘跟前推了推,然后拉过被吓到的豆子,说道:“奶奶现在还不饿,我们先去吃。”说完,便带着豆子退了出去。
吴大娘看着关上的房门,浑浊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迁怒,儿子是自己喝醉酒摔死的,怪不到儿媳头上。
可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死去,她心里就像破了个大洞,疼得厉害,那股无处宣泄的悲痛和绝望,总要找个出口。但究竟该恨谁怨谁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没有了吴三的打骂和挥霍,李桂枝和豆子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不少。虽然孤儿寡母,未来的日子不说多轻松,但至少头顶那片令人窒息的阴云散去了。
李桂枝坐在屋檐下洗碗,忽地想起刚成亲时的吴三,那会儿他虽不说多好,但还算体贴,也没变成后面暴躁的样子,她有时都觉得恍惚,感觉那个人温和的模样,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李桂枝顿住,赶紧摇摇头,不再想那个人。家里还剩的那几亩田,加上自己做腐乳的手艺,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一点点过起来。
“豆子去屋里看看火,别让柴掉出来了。”李桂枝看向在院子里玩雪的豆子。
“好。”豆子扔了手里的棍子,蹦蹦跳跳去灶屋。
李桂枝看他开心,脸上也带了笑。没了那个人在家终归是好事。
为了吴三的事,家里麻烦程家不少,李桂枝特意挑了一罐腐乳送去。
程家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舒乔和许氏正围着火盆做针线,程凌在一旁修理农具。见李桂枝拿着腐乳进来,许氏连忙起身。
“桂枝,你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你们娘俩如今正需要钱的时候。”许氏推拒道。
李桂枝却执意要送,认真道:“许婶子,你就收下吧。那晚要不是凌小子和程叔,还有后来帮忙……我、我真不知道……这就是点自家做的东西,不值什么,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许氏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她是真心感谢,叹了口气道:“好好好,我收下,我收下。不过这一罐也太多了,我们尝个鲜就行。”
说着,她转身去灶屋拿了个空碗,从陶罐里小心地夹出几大块红油诱人的腐乳,只装了小半碗,便将罐子塞回李桂枝手里,“剩下的你拿回去,还能卖些钱贴补家用。你们娘俩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容易。”
李桂枝看着许氏只夹了那么一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楚,知道这是程家体恤她们孤儿寡母。她哽咽着道谢,“谢谢、谢谢许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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