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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辛德瑞拉(1 / 2)

曾经有许多人对苏骁说过喜欢,也说过爱。

我爱你。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可以在他开了一瓶黑桃a后笑着对他说“最爱你啦”,也可以是次日清晨赖在他的身边懒洋洋地问他“你爱不爱我”。

长久以往,这个字就变得很轻佻。

苏骁从来没有在应得的地方得到过这个字。

比如苏宛宁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他不知所踪甚至不一定知道这世上还有他这么一号人的亲爹更不会有,一直以来他也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爱人,能够让他相信对方是发自真心地说出这么一句。

所以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亲耳听见这句话时,是这样的感受。

苏骁手里握着那片碎玻璃,突然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都在飞速地倒流。

他的大脑也乱成了一锅暴沸的、不断咕噜噜冒着泡的水。他一点也没有感到开心喜悦,或者如蒙大赦、感激涕零。

过了片刻,他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因。

商知翦并不是爱他。商知翦刚刚说过他卑鄙又浅薄,而他又欺凌过商知翦,之后又被商知翦欺凌。

商知翦更可能爱的人是病床上的那个纯白无瑕的十二岁的他,不过是那个人短暂地寄居在了他的壳子里又离去,商知翦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不然为什么商知翦会对十二岁的他那么好,又对他这样的不好呢。

他也短暂地被诱惑了,幻想着自己可以继续假装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乖弟弟,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是一旦当他恢复了记忆,得知自己并不再是那个苏骁,他甚至会无可救药地对自己也产生嫉妒,嫉妒为什么失去记忆的他要比现在的他更受人欢迎,更受人喜欢。

连商知翦都爱上了他。

他们都是苏骁,但他永远不会是那个他。现在的他纯粹的、百分百的是一个恶毒的坏人,对过去的自己都会感到嫉妒,都想要尽数抹杀。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就是这样的人。只有那样才能得到的幸福,对他而言,比暗无天日的囚禁束缚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玻璃片滑落出他的手心,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

苏骁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种万念俱灰了的悲伤。他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本以为自己会支撑不住滑跪在地,此时却意外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种莫名的勇气,足够支撑他抬起眼睛,直视着商知翦。

即便还是没有什么骄傲与自尊可言。

“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你让我走吧,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东西我都不会和你抢。”苏骁意外地听着自己很平静的声音,“我变不好的。我贪图享乐,我卑鄙无耻,你说我什么都好,是废物也好是烂泥也好,我就是这样,我认了。我当不了你想要的弟弟,我也没有办法承受你说的什么爱。

“我求求你,别再把我关在这个笼子里了。这里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我不是十二岁的小孩了。如果你非要把我关在这里,我只会被逼疯,但也疯不成你想要的那副样子。”苏骁甚至略带讽刺地笑了一笑,尽管他觉得自己此时的笑没准比哭还要难看:“求你给我留条活路吧。我是对不起你,我是作践过你,可是你对我报的仇应该也够了。如果你还觉得不够,你再给我一刀两刀都可以,之后我求你,放我走吧。”

苏骁的话音逐渐低了,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长久的死寂。

苏骁的手因恐惧而不自觉地痉挛颤抖,他却努力地把背直起来,心中有些讽刺地想,自己这辈子也就顶多逞这么一次英雄了。

就算嘴上说要杀要剐随他的便,可商知翦真要对他要杀要剐,他还是得哭嚎着哀求,他就没那个种。

也许苏宛宁说的真是对的,他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真是没办法。

“我成全你。”苏骁在商知翦的话音里充满惊愕地抬起头,商知翦的表情依然冷漠,看不出明显的喜怒。

苏骁当时“选中”了商知翦来欺凌,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商知翦总是没什么表情。苏骁很想看看失控的商知翦是什么样子,是怎样的大喜或者大悲。

不过苏骁一直都没有见到,久而久之,他对商知翦的那点好奇心也逐渐消退,感到了乏味,又觉得对方确实不讨喜。

如果一切都平淡地接续发展下去的话,苏骁想,自己应该是很快就会厌倦了对方的。他总需要新鲜的刺激,一个平淡的出气筒并不能长久地引起他的兴趣。

他做什么事情都缺乏长性,这仿佛也是他浅薄的印证。

“苏宛宁已经和宋远智办理了离婚手续,她自愿净身出户。宋远智的遗嘱里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你们母子的内容,所以,你得不到宋家的一分钱。学院路边有一间旧房子,那是英远集团下属的产业,你可以去住,但要按市价租金在每个月的1号汇到英远集团的账上。”

商知翦顿了一顿,语气冷漠到了残忍的境地,只有他自己恍然未觉:“如果交不上,你就会被清出那间房子,同时集团法务会对你进行债务清偿。”

苏骁如坠梦中,直到商知翦真的拿出一把老旧钥匙丢到苏骁脚边,苏骁捡起那枚钥匙,才恍然发现商知翦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连夜逃了。

他没有拿走家里的任何东西,只穿着出院时的那一身衣服。也幸亏还有这身衣服,他口袋里尚存十二岁的他留给他的“遗产”,能够付了进城的路费。

苏骁捏着那把钥匙,走进了新的陌生世界。仿佛是灰姑娘的故事被倒放,辛德瑞拉被拽出了城堡,脱下公主裙,捡起扫帚再度变得灰头土脸——这故事便不再是孩子们爱看的童话。

变成了灰扑扑的现实。

学院路上的旧房子是一处老公寓,曾经也许是什么厂房的职工安置宿舍区,至今还弥漫着长年不散的发霉味和油烟味。

这和苏骁曾经被关着的地方不同,狭窄的楼道里堆满了杂物,隔音极差,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四十平米的房间里,墙皮剥落,漏水的水管滴滴答答地响着。

曾经那个地方是极度的寂静,这地方便走向了截然相反的吵闹。

苏骁坐在破旧的床板上,窗外下起大雨,他便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灰色的水渍一点点地扩大,耳边的雨声也盖不住隔壁吵架的声音,或许是因为下雨没办法出去,隔壁反而更有了闲情逸致,吵得不疾不徐。

苏骁怔怔地抬起头,直到有一滴水落到了他的额头,他才回过神来,从床上一跃而起,跑到狭窄的卫生间里拎出水桶摆在下面接水。

他真的自由了。尽管这自由十分粗糙,他时常也觉得并不那么想要。

可是自由又要让他付出许多代价。

苏骁将那点“遗产”变了现,按照商知翦留给他的一串号码拨了过去。

他没有钱交通话费,也没有网络可以用,因为楼上在察觉网速变慢后立刻换了新的wifi密码。所以他只好去快餐店里蹭网,一开始还点上一份薯条,后来干脆厚着脸皮什么也不点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说自己是商知翦的助理catherine。苏骁对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又没想起来,只好底气不足地说明来意,又艰难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接受自己从“苏骁少爷”变成“连交租金都要东拼西凑甚至下个月就很可能会被扫地出门”的角色,还是需要一定的脸皮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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