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菟丝花(1 / 2)
苏骁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在商知翦离开后,他对没滋没味的营养早饭狠狠挑剔了一通,勉强喝了半杯腥气四溢的牛奶就再没了胃口。
有专业护工来协助苏骁清洗身体,苏骁望着五十来岁的护工阿姨,十分不乐意地努了努嘴,趁着对方不注意一个跐溜蹿进浴室,抵住门再打开花洒,自顾自地站在下面淋起雨来。
如果是年轻貌美的护士姐姐,苏骁还是很乐意与她分享浴室空间的。
站在门外的护工别无他法,约摸着苏骁自理无碍,叮嘱了几句便走开。
天花板上温柔喷洒出的热水淋得苏骁满身舒畅,以往在乡下时洗澡总是件难事,此时的他便格外愉悦,甚至哼起自己瞎编的歌儿来。
他搓着身体,一点点地弯下腰去,动作忽然一滞,嘴里乱七八糟的歌也被按了静音。
苏骁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多了块很奇怪的伤疤。他在氤氲的水雾里努力地把脸凑过去试图辨认,觉得那伤疤像条弯曲的蛇。
和身上其他处的外伤伤口一点都不一样,这也是车祸留下的吗?
苏骁刚开始尝试思考,头脑深处立时泛起钻心的疼痛。像是有什么植物妄图钻破他的脑髓,随时意欲破土而出。
他的眼前又泛起黑,他尖叫一声跑出浴室湿淋淋地躲进被子里,瞥见床角被护工叠得四四方方的干净衣服。
衣服的正中安然地躺着一枚银圈钻戒。
在苏骁捏起那枚戒指时,宋期邈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掏了掏左胸前的西服口袋,随后微皱起眉头。
口袋里空无一物,他的胸腔也仿佛随之一空,敲一下便能听见寂寞的回音。
他稳住心神仔细回想了一遍,在晚间随身带着一打机密文件又返回了医院。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蘑菇夜灯,为苏骁讲睡前故事,这次他提前做了一点准备,讲故事的水准就高了一些,苏骁听得津津有味,当然还要额外感谢苏骁在他人生的前十二年里还没来得及读《哈利波特》。
但苏骁的关注点总是很奇怪的:“他住在楼梯间里啊?他姨妈家竟然有楼梯间,这得多大的房子啊!哥哥啊,咱们家有楼梯间吗?”
宋期邈又难得的默然无语。
他和苏骁一起在床上躺下后,苏骁有了倚仗不再怕黑,没心没肺地率先睡着,睡相很差,都快要骑到他的身上。
宋期邈目标明确地伸出手去朝枕下摸索,只摸到冰凉的手表。
他坐起身来想要更加仔细地再摸索一番时,借着床头灯的亮光,他看见苏骁的睡衣衣领间露出半截棉线。
那枚银圈戒指被一根棉线穿着,正悬在苏骁的脖颈上,摇摇欲坠。
苏骁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他本想这么一直无忧无虑下去,同时庆幸宋期邈一直没有和他提上学的事。
只要能不上学,苏骁觉得哪怕自己一辈子在医院里住着都行,更何况这医院的环境比星级酒店还要好。
直到宋期邈为他拿来一张精心制定的课程时间表:早八晚五,周末双休。课程比苏骁在学校学的还要复杂丰富,另外早中晚还都穿插了康复运动。
在宋期邈看来,这课程的轻松程度也不亚于度假。
只不过若要想重新描绘出一个全然符合他期许的完美造物,还需要考虑苏骁当前的身体状况,循序渐进。
他唯独没有想到,高中时的苏骁好歹还会打网球说英语,十二岁的苏骁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
“哥哥啊!”苏骁再度拉长了声音:“这个英文长得和蝌蚪一模一样嘛。它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我以后一辈子不去外国,不和外国人说话不行吗?”苏骁咬着钢笔抱怨道。
只要商知翦的视线离开一秒,苏骁的下巴就会立时与书桌表面亲密接触,再化作一滩软泥,无比顺畅地滑下去。
宋期邈起初还很谨慎小心地让医生为苏骁的大脑再做一次彻底检查。检查结果十分喜人,除了记忆退行以外,车祸没有为苏骁大脑的硬件造成任何损伤。
换言之,苏骁只是纯粹的笨,而已。
在检查过苏骁的数学习题过后,宋期邈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尽量维持语气平静温和:“你到底擅长什么?”
苏骁正盘着腿坐在地毯上,将车厘子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牙齿一咬舌头再一舔,就又“噗”地吐出一枚光洁果核。
苏骁舔了舔嘴边的汁水,仰起头大言不惭地回答:“我觉得我擅长吃。哥哥啊,你今天让厨房炖的那个什么胶,吃起来比昨天的要甜一点。但我还是喜欢昨天那个,昨天的吃进嘴里更滑溜。”
如果说上课对苏骁来说有哪点好处,也就是自打上课起,苏骁就不再需要忍受医院的饭菜。宋期邈会从家里做好再给他带来,若他没有空,他也会安排家里的大厨来做。
苏骁其实还想说自己也很擅长玩。不过说出口前他想了一想,还是很怕刺激到自己这位便宜哥哥,也就难得的生出些良心,将其按下不表。
宋期邈微怔。
昨天炖的是极品黄鱼胶,今天换成了稍次一等的花胶。其实这两者在掺了其他食材再放进炖盅后炖煮出的差异极细微,如果不看标签很难分辨得出,苏骁却立刻尝出了高下。
在苏骁失忆前,他也是满身的少爷本事。喜欢飙车,喜欢打扮,对吃喝玩乐都极其精通,和苏宛宁一样,谁见了他们两个都难以相信他们是从宁静闭塞的小村庄里走出来的。
苏骁固然是生了一副好面孔,可与这张脸相匹配的美好品味也是一种天资过人。
或许得益于苏宛宁教他辨认假包的那些本事,苏骁对昂贵奢靡的直觉仿若天成。就像是一株盛放着靡丽花朵而永远无法结出果实的奇异植物,苏骁对赚钱一无所知,花钱却是他的本能。
苏骁的舌尖一挑,又一枚深红色的果实迸开汁水,被他吞咽入腹。望着苏骁,宋期邈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释然。
英远集团的资产转移已经行至末尾,现在的英远集团只剩了个空壳。他与宋思迩结成联盟又主动放弃了自己的那份胜利果实,是因为他知道他和宋思迩的结盟实在是孱弱得不堪一击。
宋思迩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容得下他的,在没有了宋远智之后,宋思迩的下一个清算矛头就会指向他。更何况宋思迩手中还掌握着苏骁当初挪用慈善基金的证据。
但现在的英远集团经历了极其复杂的重组并购过程,在他一系列的金融操作手段下,那些残存的证据已经湮灭不见,几不可考。
宋期邈选择了独善其身,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也拥有随时东山再起的本领。他在操作过程中也暗自为九爷和他自己预留了报酬。
而对于他而言,最珍贵的报酬还是面前这个尚未受到宋远智影响的苏骁。
他想要彻底地拥有苏骁,让苏骁的身上只留存属于他的印记。哪怕是面对着十二岁的苏骁,一切的情感只能尽数以手足的名义赠予。
那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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