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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戒指(1 / 2)

窗边的花瓶中,几支重瓣百合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在房间内缓慢地发酵。

vip病房宽敞安静,连灯光都被着意设计过,整个病房看上去更像是酒店的高级套房,与永远人满为患的普通病房相比,简直像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苏骁半靠在支起的床头上,由于在火灾里吸入了过量的浓烟,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股明显的灼烧感,呼吸声音也变得粗重,宛如一个破破烂烂的风箱。

商知翦对他很好——

商知翦把他关进房间里,像训狗一样驯化他。

可是商知翦又给了苏骁他自己所能提供的一切,苏骁很明白,那是商知翦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

尽管那些“最好”,还是那么的粗糙简陋。

苏骁罕见地陷入了沉默,他抬起手腕端详了数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宋远智所说的一样真的胖了,难道自己真的喜欢吃那些简单到不堪入口的东西?

宋远智端详着苏骁,不得不说,他也对苏骁当前的表现有些惊异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继子竟然也有能抗拒得住诱惑的时候,宋远智甚至也有些想知道,在那些同居的日子里,自己的亲生儿子与这个小玩物之间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

可是宋期邈还不够了解人性,至少不如宋远智那样了解。

宋远智再度开口:“苏骁,你担心自己做过的那些错事,怕我怪你,是吗?我已经派人查清楚了,你也是受人欺骗。这些事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不会闹大,也不会有更多的人牵扯其中。”

苏骁将抬起的手腕放下,愣愣地盯着宋远智,缓慢消化着对方话里的内容。

宋远智再度叹息了一声,伸出自己的手,覆盖握住了苏骁的,而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温和,愈发像一个慈父:“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你妈妈和你姐姐还在家里等着你回来。不要和她们讲你经历的那些事,会吓到她们的。”

苏骁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在提起“那些事”时,宋远智意有所指地停顿了片刻,苏骁的眼前立即浮现了那间他闭着眼就能全然复原的破旧房间。

束缚着他的麻绳与尼龙带子,他躺过的海绵垫,扔在地上的饭碗,监控他的摄像头。还有那张唯一的,他要和商知翦同床共枕,在那张床上他还为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作出了不少努力。

为什么他竟然会有犹豫着想该不该回到那里的念头?

商知翦为了给他买一个廉价蛋糕都要去卖血还钱,一切都是破旧不堪的,他朝不保夕,甚至随时可能会死在那处废墟里。

苏骁曾以为商知翦会如同允诺他的一样,提供给自己所有的安全感。可是救自己逃出火海的并不是商知翦。如果自己没能逃出来,就只会变成一个在破旧房子里日夜游荡的孤魂野鬼。

只有经历了濒死的那一瞬间,苏骁才清醒过来,发觉商知翦给他的那些东西,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天平骤然地朝另一端倾斜了。苏骁想,只有疯子才会放弃宋远智承诺的那些,他能够不被追究再度回到宋家,回到那座华美的宅子里,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继续做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少爷。

“爸,我知道错了……”苏骁嘶哑地出声,他猛地将那只正扎着点滴的手抬起来,不顾回流进软管的血,死死地抓住了宋远智的袖口,“我不想回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地狱……我被关起来,连要被烧死了都没有人管我……求求你,带我回家吧。”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骤然变得无法挽回了。苏骁积攒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突然爆发出来,他张大了嘴,声嘶力竭地哭泣起来,本就没有恢复的嗓子又被扯开,哭到后来,他几乎没了声息,像是野兽濒死哀鸣般骇人。

巡查护士赶紧走了进来,给苏骁打了一针镇定。苏骁很快地昏睡了过去,全然不知宋远智是何时离开的,也不知道在病房的那面单向玻璃后,商知翦已经静默地不知站立了多久。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在玻璃缝隙处,直到因过度用力而短暂地无法感受到手的存在。

“看清楚了吗?”宋远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他望着商知翦的眼神与语气中都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残忍:“期邈,这就是你精心饲养的东西。你费尽心思布了这么一场局,甚至不惜冒着牺牲自己的风险,换来的就只是背叛。”

商知翦没有答话,宋远智继续无情地说下去:“人是有贵贱分别的。他的天性就是如此,硬要强求,只是在浪费时间。……只不过我没想到,他还会帮你求情,让我也不要再追究你,你也算有些收获,不过是收益与成本相比实在是太低了。”

商知翦始终没有转过头去,他只是透过那扇玻璃,安静地望着在病床上睡着的苏骁。

他早已观察到了这点,无论清醒时遭遇了怎样难捱的巨大痛苦,只要一睡着,苏骁的表情就会变得宁静安然,睫毛温顺地垂下去,嘴极小心地噘起来。

让人不忍心打扰责备。

“我知道了。”他低声开口,语调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要给你多长时间?”宋远智沉吟片刻,又自顾自地作出回答:“一天吧。回去把你过去的事情处理好,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毕竟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

宋远智在玻璃的倒影里,清晰地看见商知翦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个与他极其相似的,杀伐果断的弧度。

他很满意地点了头。

其实商知翦比宋远智预想的还要更快。

他只是让宋远智的总助载他再度回到那个被火烧过了的房子,他走进去停留的时间甚至没有超过十分钟。

他只是如同往常的每一天一样,掏出钥匙,开了门,只不过这次的房间还仍弥漫着一股焦糊怪味,靠着厨房那侧本就脏了的墙面已经被彻底熏黑。

越往里面卧室的方向走,就越和商知翦印象中自己离家时的样子一致。只不过是空空荡荡。

床上的被子甚至还没有被叠起来,散乱地堆叠卷在床上,像是刚有人从被窝里爬出来,还留着一点体温似的,床边散落着几本折了页的漫画书,商知翦把漫画书拿起来,略一抖动便从书页里簌簌地掉出点心残渣。

他不允许苏骁边吃东西边看书,会弄脏书页。

和不允许苏骁离开他一样,这两件事,苏骁都是一样的没有做到。

商知翦把书归回原位,他表情平静地走出了卧室,在经过卫生间时停住了几秒,像是有些许的犹豫。

他想到卫生间里有一面镜子。他站在那里,短暂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安静地站在那面镜子前,从自己贴近胸口的衣服内袋里掏出了一枚银圈戒指。

他望向镜子,将戒指缓慢地举起来,再一点一点地靠近了镜面。戒指的银圈上镶嵌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钻石,成色与切工都不算好,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也并不那么璀璨。

戒指最终与镜子完全而又紧密地接触在一起了,亲密得毫无缝隙。

透过镜子看上去,就像是商知翦郑重地要为什么人戴上,也像是要将这枚戒指送给他自己。

钻石是二十世纪最大的谎言。

然而就算是到了二十一世纪,商知翦也还是被骗。

其实钻石不过是碳,其实爱情与忠诚只是被强加在它身上的,与这块冰冷石头毫无关联的含义。其实爱情与忠诚也没有什么联系。

所以其实没有忠诚,也没有爱情。

就算有人真的取下这枚钻石,又很郑重地交付给他,这行为也与求婚没有一点关系。哪怕再相似,也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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