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病中(1 / 2)
商知翦抱着苏骁站在床边,此时才终于发现他那所谓的一张床简陋得可怕——
木头床板上铺一层棉褥子,再一层发硬的薄格纹布棉床单,商知翦就夜夜都这么躺着睡了,连张像样的床垫都没有,他也不觉得硌得慌。
商知翦想再把床铺得舒服一些,他下意识里总觉得苏骁睡这样的床不会舒服,仿佛苏骁是落了难的王子公主,铺上十几层天鹅绒垫子也能睡出最底下多了的那一颗豌豆。
其实苏骁在那张海绵垫子上也是一样的睡,更何况那时候一只手还被束缚在暖气片上,不过商知翦在心中很顺理成章地将这两个场景分割开了,床是床,地是地,说到底就是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商知翦其实也很难说得清楚。幸而他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他犹豫片刻,决定先把苏骁放下,腾出手打开衣柜再取一床被褥。
可他刚一生出这样的打算,手上略微松了一点力气,已经烧得将近昏迷的苏骁立时又变得格外清醒,胳膊加紧攀住了商知翦的脖颈,越发努力地朝商知翦的怀里钻,还要求饶:“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我知道错了……”
折磨苏骁的方法有许许多多,甚至有许多商知翦现在都还没来得及用上。然而到了这时候,商知翦突然变得束手无策了。
商知翦沉默着垂下眼睛去看挂在他身上的苏骁,只好先低声解释:“我不送你走,你躺好。”而后他很郑重地把苏骁摆在了他那张简陋的床上。
苏骁的手还犹犹豫豫地不肯离开商知翦,商知翦只能把一只手递给苏骁,让苏骁握着,他又看清了苏骁纤细甚至算得上孱弱的手腕。
苏骁的面色苍白如纸,两颊却带着鲜妍的堪称妖异的红,露出的手腕与脚踝都是细的,整个人又小又瘦,摆在床上就真像是个大号的瓷娃娃。
此前商知翦从没有这么觉得过,他印象里的苏骁始终是个小人,却一点也没有弱的意思,苏骁体内有无尽的坏水随时准备翻腾起来,闹个鸡犬不宁人仰马翻,坏得未必多有破坏性,却始终具有生机活力。
就算被商知翦设计得一无所有人人喊打又丧失自由,苏骁的食欲也没有减,得了一点机会都还要把家里搜刮一空之后再逃跑。
看着苏骁那红且苍白的脸,商知翦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些许迷茫恐惧,发现苏骁真的会有死亡的可能。
他不能带苏骁去医院,一旦有了就诊记录就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握着瓷娃娃脆弱的手,商知翦觉得自己或许的确是不配。他曾经拥有过的玩具总是破的,是别人不要了的,就算不给他,下场也只是被扔进垃圾桶,送给他反而还能得到些许行善积德的快乐情绪。
于是他就有了缺眼睛的熊,没轮子的车,不齐的积木。他终于想方设法让苏骁也被抛弃,他再名正言顺地将苏骁捡回来,自以为很完满无缺,没想到会因为自己的一时不慎,要眼睁睁地看着瓷娃娃碎成无数的碎片。
商知翦松开了苏骁的手。
他顾不上苏骁再作出什么挣扎反应,用被子先把苏骁严丝合缝地盖好了,穿上外套飞速地跑下楼去药店买了体温计和药回来,他跑得太急,回到家时打开门,头发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
先给苏骁测了体温,确定了烧得严重的已知事实,商知翦捏住苏骁的下巴,把药片都硬塞进对方嘴里。
苏骁被他折腾得被迫清醒了一点,躲在被窝里缩成一个虾仁形状,裹住被子呓语着喊冷。卧室里的确始终算不上暖和,商知翦把外衣都脱了,也钻进被子里,紧紧地抱住了苏骁,苏骁实在是小,商知翦很轻易地就将苏骁包裹住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只是那时候的亲吻拥抱都可以被视作是做戏的需要,一旦得到了到达顶峰的刺激,之后的温存也是程序性的。
苏骁病得不清醒也有不清醒的好处,商知翦抱着他就不必向任何人解释,包括商知翦自己。
商知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再为苏骁测体温,苏骁嫌温度计太凉,还是要躲,商知翦还要固定住苏骁的胳膊,让他夹着温度计别掉下去。
苏骁这次病得确实严重,吃过退烧药以后那温度也是反反复复,降下去一点又升上来,折腾到半夜时分也没有彻底好转的迹象。
虽然还在假期中,但第二天是工作日。因为不愁来源,英远集团的实习机会难得且要求严苛,catherine对商知翦还算不错,然而与商知翦一起来的同期实习生却是另一副样子。
大家都一早知道转正位置不可能太多,对敌人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明天恰好还有一个合作任务,商知翦只能提前完成才能请下假来。
又测完一次体温,苏骁的呼吸声渐趋均匀,商知翦没有躺回床上,而是打开电脑,坐在桌前熬夜完成次日的工作。
他给自己倒了杯速溶咖啡,咖啡弥漫着古怪的油脂气味,幸好商知翦并不在意口感,只是为了提神。
加倍的咖啡因终于能够抵御得住席卷而来的困意与疲倦,商知翦面前的键盘噼里啪啦作响,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终于找到了些许灵感,苏骁却又极其适时地哼哼了起来。
其实也只是又在喊冷。
商知翦忍耐了片刻,到了时间,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又给苏骁测了次体温,喂过药,再灌好热水袋塞进被窝里去。
工作一旦被打断,丢失状态,效率就会立即折半。商知翦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却听到身后“啪嗒”一声,苏骁把热水袋从被窝里推出来,丢到了床下。
方才的体温结果显示苏骁已经有所好转,一旦苏骁有了病好的势头,商知翦就没有道理继续纵容忍让。
商知翦拾起热水袋再度站到床边,苏骁却是缩进了被子里面,商知翦倾听了一会,有些意外地发现苏骁是压低了声音躲在被子下发出啜泣。
其中还伴着些许低语,商知翦努力听了片刻才终于辨别听清,苏骁在用方言喊外婆。
苏骁喊得毫不理直气壮,又十分可怜。他从来没有提过这样一个称谓,于是商知翦弯下腰去,意识到苏骁其实是在喊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因为永远也无法回来,所以只是白费力气。只是白费力气也依然很想喊出声来,只因为他很痛苦,痛苦到别无他法,又无处可去。
商知翦缓慢地掀开被子,尽量放温柔了动作,把苏骁的脑袋从被子里挪了出来,又安放回被冷汗打湿的枕头上。随后他张开手掌,手落在苏骁的头发上,缓慢地拂过去,力道像是扑面而来又无处可避的一场雪。
雪与温暖无关,是很漫长的,铺天盖地的一场,仿佛是有拉长的汽笛声,紧接着火车行驶过铁轨,从空中望去一条线似的把天地都划开了,拉远了,苏骁和他一起,拉着手沿着铁轨走,边走边一点点地变了小。
商知翦就是在那场漫无边际的大雪天里落下了顽固的旧疾。
如今他拉着苏骁,正式而又彻底地将苏骁接管了,既有全部的权力,也具有相应的义务。
说是如父如母,也不尽然。商知翦对这几个字都知之甚浅,只好用他并不全然正确的理解,去扮演好这样的角色。
因为他拥有苏骁。即便是父母,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苏骁的烧逐渐退了。他发烧时一整天都只是睡觉,睡得太多,忽然感觉一种难捱的纯粹的热,半夜里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被商知翦在被子底下用手臂箍着。
苏骁的身体猛地一抖,他害怕。哪怕现在商知翦熟睡着,像是累到极点,睡得很沉,眼睛都紧密地阖着,苏骁也还是害怕。
他怕商知翦都怕得要产生条件反射,苏骁把身体一缩,很想扭动着逃脱出对方的束缚,可是刚一动作,他又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自己也不敢逃。
他也怕商知翦把他给扔了。
他一点活路也没有,想不出办法,只好大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警惕地看着商知翦的轮廓,一旦对方有什么微弱的变化动静,苏骁就赶紧把脑袋往商知翦的怀里一埋,作出仿佛很亲密的示好样子。
他如此反复地拱了商知翦许多次,商知翦在早上终于是醒了,苏骁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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