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4 / 5)
瞿灼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呵呵两声。
第二天,他就把江屿白接回了自己的半山别墅。
别墅在半山腰,周围是大片的树林,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空气里是松木和泥土的味道,清晨有鸟叫,傍晚有风声。崭新的复健室建在一楼,比医院的设备还齐全,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
江屿白住进去之后,日子变得简单了很多,每天不是复健就是读剧本。
复健很顺利。虽然依旧艰难,但他的肌肉恢复了一点气力,已经能自主地抬起腿,让它微微弯曲。
这大大方便了瞿灼的私欲。他可以扶起江屿白的腿,撑在自己肩背上,跪在轮椅前。头发被江屿白抓得生疼也不顾,只顾着让那苍白瘦削的躯体泛起情/欲的颜色,让江屿白腰间那只青色的蝴蝶纹身染上一片渐变的红,从翅尖到翅根,从边缘到中心,好似真成了一只暂时停驻在此的蝴蝶,在最后脱力时从这皮肉之上脱离飞出。
江屿白从没问过瞿灼具体是做什么的。天行娱乐很明显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幌子,瞿灼背地里做的事情,他没兴趣过问。瞿灼也没有要把他卷入进去的意思,只是在一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像是电影里杀/人埋尸时的夜晚。瞿灼回到了别墅,西装淌下沾染着点点红晕的雨水。
夜已经深了。瞿灼对江屿白说过不用给他留灯,回到别墅时客厅也的确一片漆黑。他轻手轻脚地换鞋,不想吵醒任何人,可是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床头的小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不算很明亮,刚好够照亮床边那一小块地方。江屿白侧躺着,呼吸绵长,已经睡着了。这盏灯是为他留的。
脸上残留的戾气一点一点消散,瞿灼上了床,把他温柔的爱人拥进怀里。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滚过天际。他怀里的人动了动,没醒,往他身上贴近了一点后又沉沉睡去。
时间过得很快,江屿白的头发本来就有半年没剪,现在已经到了落到锁骨,需要扎起来的程度。他在脑后束了一个低马尾,发尾垂在肩上,衬得脸明艳不少。
剧组那边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戴导又给了他第二版小修改过的剧本,他一边写人物小传一边复健,终于在又一次评估后,医生建议他脱离轮椅和扶杆,尝试自行走路。
那天早上是个深秋,阳光从复健室的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江屿白撑着扶杆缓缓站起来。他已经站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站起来,从腿部传来的酸胀感都会提醒他,这双腿还远远没有恢复。
他试着不再依靠扶杆进行迈步。
手从扶杆上落下,仅仅是这样,骤然承力的小腿就开始颤抖。熟悉的疼痛从腿上传来,好似千万根细针扎进肌肉里。额上几乎是立刻就渗出了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
江屿白还没有走出一步,只是抬起腿。
膝盖一软,他差点摔倒。
瞿灼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见他身体一晃,忙伸手来扶。江屿白摇了摇头,自己稳住身体,抓着扶杆,等那阵颤抖过去,等疼痛从锐利变成钝痛,再等钝痛变成可以忍受的酸胀。
他平复呼吸,继续尝试。
还是很疼。仅仅是想要抬起腿就好像耗尽了身体全部的力气。他能感受到疼出的冷汗从脸颊滑落,他没有擦,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的路,想象自己是一个身体健全的正常人,想象这双腿从来没有受过伤,想象肌肉还像从前一样有力。
然后抬腿——
冷汗砸到地上的同时,他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脚确实离开了地面,往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落回地上。脚掌触地的那一刻,剧痛从腿部炸开,有人拿着锤子敲在骨头上似的。江屿白被带得弯下腰,后背的汗浸湿了衣服,手撑在扶杆上,再也没有力气迈出下一步,可是他脸上却浮现出笑容。
第一步是最难的,但只要迈出第一步,之后的路途便会有繁花渐次绽开。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自主迈步接近三十分钟。虽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还在疼,但他已经不需要扶杆了。他能从复健室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走廊尽头。
同时孟鹤也打电话过来,说剧组那边筹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预备在两周后正式开机。
开机那天是个寒冷的冬季早晨,尽管没有下雪,呼出口的热气也让江屿白想起了车祸发生的早晨。灰白色的天空、光秃的树木和枝桠,与那天的景象如此相似,只是现在他的境况和那时已经大不相同了。
他不知道是第几次翻开剧本,网上的讨论他已然知道一些,但《电子蝶》这部电影披着科幻狗血人机恋的皮,内里其实更像悬疑复仇片。受伤的仿生人林青玥在一个雨夜被a区科学家韩戍捡走,对其声称自己只有过一任主人,但韩戍却在他的程序里面发现了两个不同的电子水印。他对这个仿生人半信半疑的同时,又被他的外表和展露出来的半人半机械的特质所吸引,无法自控地坠入爱河。他修理林青玥破损的部件,其中腰部的伤口最难以修理,将要修好的时候,林青玥主动让他在那里留下一个与众不同的电子水印。韩戍思考了很久要留什么模样,最后林青玥用早已做下决定似的口吻说,不如画成一个青色的蝴蝶。
为什么是青色的蝴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知道林青玥是被投放进a区的仿生人间谍。他对制造出他的人类忠心耿耿,冒着巨大的风险、花费巨大的代价进入了严格禁止仿生人的a区,却在失去了利用价值后被迅速遗弃,企图销毁。这个纹身表面上是韩戍对他留下的所有权印记,但实际上是他第一次主动更改了自己的程序——自此,他不再是一个只听从于别人命令的机器人,而是一个遵循自我意志的机械人类。
这个机械人类渴望通过a区高层的当权者们报复曾经抛弃他的人,所以这个蝴蝶纹身,是一次“重生”。
江屿白是这么解读的。
开机后第一场戏就是雨夜,林青玥受伤被捡走的那一幕。江屿白把长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特效化妆师在他脸上化了好几个小时,涂出银制机械质感的皮肤,抹上血迹,做出重伤的效果。手臂和腿部也做了同样的处理,后期还会做出断裂露出线缆和零部件的特效。
化好妆后他来到棚里。造雨系统已经开始工作了,雨丝密密麻麻地飘着,在灯光下织成一张银白色的网。他根据导演的指示,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雨水立刻冲打到他身上。冰凉的水流顺着头发往下淌,渗进衣领,渗进化出来的伤口里。全身都被雨水包裹住了。
他看见不远处的导演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准备好。
他轻轻点头。
导演立刻示意场记开始打板。
造雨系统的雨飘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雨丝砸在地上,砸在道具上,砸在他身上,发出无数只蚕啃食桑叶似的沙沙声响。
“三、”
场记开始打板,他站在场中,氤氲在这雨雾里。
灯光、摄像、收音都对准他。导演、工作人员、孟鹤、瞿灼都看着他。这一刻,他站在场中,他突然觉得无比的放松。
他闭上眼,想起自己第一次试镜的时候。
那时的他算得上是籍籍无名。排到了他,第一个要求是一个自我介绍。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你们好,我叫江屿白,今年二十岁,身高一米八四,体重七十二公斤,这是我第一次参与试镜。
现在,他在心中说——你们好,我叫江屿白,今年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八四,体重六十八公斤,这是我第一次出演主角。
“二、”
他想起那个江湖客。想起那柄木剑,想起那些傍晚,想起杀青后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那个夜晚。
他想起那个导演。想起那个酒杯,想起酒液浇下去的那个瞬间,想起被封杀后的那些日子,想起大黄,想起那个取关的粉丝,想起那些爱啊爱啊,多么沉重又多么轻飘。
他想起瞿灼说的那句话——四个世界的经历,不足以证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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