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 / 2)
这演得也太假了。
江屿白在这张笑脸撞入眼帘的瞬间,便看穿了这层粗劣的附着。
真正的霍延,即便是在最不设防的少年时,笑容里也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而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一位,笑容太过明亮,像一件精心烧制、釉面光洁却毫无生气的瓷器。
他面上波澜不惊,顺着这声清脆的“师父”,唇边笑意又柔和了几分,温声问道:“嗯,收拾好了?有何事?”
这问话寻常,却像一颗火星坠入了对方黑暗的识海深处。
“谁准你这样叫的?!”识海内的霍延正试图冲出来。
心魔戏谑回道:“怎么,这称呼刻了你的名字?我既是你,叫一声又如何?”
霍延自然不愿意,抵抗更加激烈。
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这个称呼曾经只有他一人能叫。而现在,这个从他痛苦中分裂而出的心魔,窃取了他面孔和声音的赝品,竟敢用它那肮脏的意念,去玷污这个称呼。
他透过心魔共享的视野,死死盯着殿中端坐的江屿白。那人眉目如画,浅笑温然,与记忆中分毫不差,仿佛时光从未流逝,背叛从未发生。
可这份温柔,此刻却要透过心魔的眼睛才能看见。
明明这些温柔,曾经都是给我的。明明压抑魔气来这一趟剑墟试炼,就是为了……
霍延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心魔却与他截然相反。他生于霍延对江屿白最极致的负面情绪——被背叛的恨意、修为尽废,灵根寸断的痛苦、信仰崩塌的不愿相信。这些浓烈如墨的黑暗悉数汇聚,凝成了他。
因此,霍延本体的恨意大半被他切割承载,而这些残存的对过往温暖的念想,在它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软弱与愚蠢。
他倒要亲眼看看,亲手试试,这个被霍延用恨意包裹却依旧不肯彻底碾碎的师尊,究竟有什么魔力。
“师尊,”心魔上前几步,从背上解下自己普通的铁剑,双手捧着,眼神亮晶晶地望过来,“可以开始教我剑招了吗?”
江屿白看着他,笑容不变,温声道:“可以。”
他站起身,月白的衣袍如水泻下。“不过在那之前,”他走向殿内一侧靠墙的紫檀木剑架,目光扫过架上寥寥数柄长剑,“得先给你换一把剑。”
剑架上陈列的自然不是凡品,即便以江屿白当年随意挑选的标准,能入他眼的至少也是上品灵器,更不乏一些颇有来历的古剑。他如从前那样,随手取下其中一柄。
剑身出鞘半寸,凛冽的寒光骤然迸发!
剑体本身蕴含的剑气纯正,锋锐无匹,对于一切阴邪、魔念、晦暗之气,有着本能的排斥与净化之威。
心魔附体的“霍延”站在一旁,首当其冲。
他脸色白了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调动魔气在体内抵御剑气,同时迅速在脸上堆砌出不适与畏惧,眼神求助般看向江屿白。
江屿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陪着他演,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他将长剑归鞘,那逼人的剑气顿时收敛大半,几步走回心魔面前,借着殿内柔和的光线,端详着对方的脸色,眉头轻蹙。
“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极轻,细细逡巡过对方的脸,状似关切,“可是这剑意太过锋锐,伤着你了?”
心魔抬起眼。
夜明珠温润的光晕流淌在江屿白脸庞,映得他面如冠玉,颌线分明,眉眼愈发清晰俊美。
此刻他正微微垂眸望来,总是含笑的眼眸里盛着粼粼水波似的担忧。如此专注,如此真切,仿佛真的被徒弟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惊到。
心魔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表演,在这目光的注视下,竟有一瞬凝滞。
他怔了一下,但反应极快,又垂下眼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嗯……有点冷,刺得慌。”
“是师尊考虑不周。”江屿白从善如流地将归鞘的剑递过去,安抚说道,“此剑性寒,初接触是会有些不适应。你先拿着,以自身灵力慢慢温养沟通,待它认可你,便不会如此了。”
心魔伸手接过剑鞘,触手生凉,但令人不适的锋锐确实弱了许多。它摆出乖巧感激的模样,低头道:“谢师尊赐剑。”
“坐吧。”江屿白引他到窗边的软榻旁,自己则在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梨木方桌。他衣袖拂过桌面,几卷颜色泛黄的玉简和古籍便凭空出现,整齐地排列开来。
他目光落在这些功法上,似乎在认真挑选,神态专注沉静。这个短暂的间隙,殿内只剩下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和窗外幻境模拟出的风吹竹叶声。
识海深处,霍延被死死摁在意识的底层,却屏住了呼吸,视线穿过桎梏贪婪地锁在江屿白身上。
他细细地看着,看师尊墨黑如绸的发,浓密低垂的睫,微微弯起的唇……虽然赠剑的时间因为心魔的搅局而提前,虽然此刻拿着剑的是一个可憎的魔物,但事件的发展,竟与记忆中那个遥远的午后,奇异般地重合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疼痛。不是魔气腐蚀经脉的疼,不是断剑重新熔接时灼穿掌心的疼,是更钝,也更锋利的某种东西,从心脏最腌臜的角落翻搅上来,带着陈年血痂被硬生生撕开的腥锈味。
师父。
他在识海深处无声地咀嚼这两个字。
师父、师父、师父……
每想一次,恨意便烧穿一层理智。他恨他浅笑的从容,恨他垂眸的专注,恨他给予时那般理所当然,夺取时又那般干脆利落。恨到神魂俱裂,恨到愿意用仅剩的一切去换一个将他拖入地狱同焚的机会。
可是……
他又一次,看到了这样的师尊。
那个会对他浅笑盈盈,会赠他宝剑,会耐心为他挑选功法,铺展前路的师尊。
他真的好想、好想师尊。
想到在魔界深渊挣扎的每一个日夜,蚀骨的疼痛、无边的黑暗、旁人怜悯嘲弄的目光,所有这些具体的苦难,竟然都比不上对记忆里这道身影绵延不绝的思念与痛楚。
他后来才明白,成为魔修或是妖修意味着什么。这是一条被天道排斥,灵力增长滞涩的歧路,若想达到人间修士同样的高度,所需耗费的岁月与心血,是十倍百倍。飞升之望,更是渺茫如沙海寻星。
所以,师尊不过也只是想要提升修为而已。
毕竟他是龙骨在身,灵力天成。否则,以师尊化神期的修为,想要杀死当时只有金丹期的他易如反掌,何必大费周章设阵抽取,又何必留他一命,扔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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