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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1 / 3)

一粒白落在地上,和尘土融为一体,越来越多的白紧随其后,雪花从如墨的天空簌簌无声地落下,很快使大地裹上一层漫山遍野的白。

在这极黑与极白的光景之间,客栈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身影挟着凛冽风雪踏了进来。

来人身姿挺拔,一袭玄衣与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背后一柄长剑,以粗布缠绕,不起眼的装扮,却让客栈里喧闹的人声沉寂一瞬。

客栈不大,昏黄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着数张方桌旁形形色色的面孔。数道目光或隐晦或大胆,黏在那玄衣客的身上,打量着他的身形,揣摩着他的陪剑,都在盘算这是江湖中哪一号人物,是否就是他们苦等多日的那一位。

玄衣客对周遭的窥探恍若未闻,径直走向最角落一张空桌,拂去肩上落雪,安然落座,要了一坛酒。

酒很快送上,粗陶碗,浊黄酒液。他执起酒坛,不紧不慢地倾满一碗。客栈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烛芯噼啪的轻响,以及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雪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按捺不住的出头鸟。

终究是有人坐不住了。一个蓬头垢面的老汉,佝偻着腰,凑到桌前:“这位兄台,风雪夜独饮,未免寂寞。敢问如何称呼?”

玄衣客并未立刻回应。他端起酒碗,凑近唇边,斗笠阴影下,唇角微微上扬。酒碗边缘触及下唇,他略一停顿,唇瓣轻启,吐出几个字:“敝姓……”

满堂目光聚焦,呼吸皆屏。

“……江。”

“江”字尾音尚未落下,异变陡生!

一柄飞刀自人群缝隙中射出,直取玄衣客咽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乌光。

玄衣客——江屿白早有预料。他下半身稳坐如山,只上半身如风中细柳,向右微倾半寸,那飞刀便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身后梁柱,尾羽剧颤。

一击落空,杀机接踵而至!一根乌沉短棍带着恶风,直劈江屿白后背,正是方才衣衫褴褛的老汉。

江屿白甚至未曾回头,听风辨位,扭转身形,短棍擦着衣角落下。与此同时,他右手依旧端着酒碗,左手快如闪电,两指并拢,化作一道残影,在老汉持棍的手臂要穴上急点数下。

老汉顿觉整条手臂酸麻剧痛,“哐当”一声,乌木短棍跌落在地,被一只黑靴踩住。

江屿白脚尖轻巧发力,一踩一扬,那短棍活物般自地上弹起。他头也未回,反手一抄,便将短棍捞入手中,顺势向肩后一横!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一柄不知从何处递来的细剑,剑尖寒芒吞吐,却被这看似随手一横的乌木短棍死死架住,再难寸进!

电光石火之间,偷袭三人皆已失手。客栈内埋伏已久的各方人马再也按捺不住,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纷纷扑向角落里的江屿白。

烛火剧烈晃动,人影纷乱交错,怒喝、惨叫、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

这场混乱并未持续太久。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客栈内已躺倒一地身影,呻吟声不绝。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唯有江屿白最初所坐的那一隅,依旧整洁。

他仍安然坐在原位,那碗酒未曾洒落一滴,长剑原封不动裹在粗布之中。店小二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柜台,对满地狼藉视若无睹。

江屿白慢悠悠地摘下斗笠,随手置于桌旁,再次端起仍然温热的酒,仰头饮尽。

酒碗放下,一张成长得让江湖中人感到些许陌生的脸庞,暴露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眉目俊美依旧,只是褪去了五年前的几分青涩少年气,唯有一双眸子依然深邃,缓缓扫过客栈内尚能站立或躲在角落的众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有胆量在此试探江某,为何却不敢去与那斐契正面争夺?”

客栈内无人敢应,一片死寂。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前武林盟主之子江屿白,持一柄寒芒凛冽的“踏雪梅花剑”,已经五年未现身于江湖中。

五年前,他隐世的父亲惨遭魔教中人围杀,家传绝学被夺,他晚到一步,只来得及看见未凉的尸体。

正是那时,他的剑开刃了。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白衣仗剑,千里追凶。众人赶到后,只见他于旭日东升之时,立尸山血海之间,自身白衣不染尘埃,唯有手中那柄长剑,银白剑身上点缀着仇敌颈间溅出的几点热血,恰似雪地落梅。

自此,“踏雪梅花江屿白”,一剑名动天下。

然而名扬天下后,他却如他父亲一般,悄然隐退,不知所踪。五年来,江湖中再无人见过那柄踏雪梅花剑,再无人见过那位如雪如梅的江少侠。

直到一月前,同样是年少便成名的游侠斐契放出话来,声称江家那本失传功法《寒江雪》的孤本在他手中,要江屿白一月之后,亲赴洞庭湖君山岛来取。

他这话不知是真是假。但对那绝世功法心怀觊觎者甚众,许多人早早便汇聚于洞庭湖畔,其中不乏自作聪明之辈,打起了夺取功法的主意。客栈中的这群人,自是被派来试探江屿白的武功的。

毕竟,江湖传言,他失了家传功法,自五年前那惊世一剑后,修为再难精进。

可今夜,这客栈内的满地哀鸿,甚至连让他背后长剑出鞘都未能做到。

想到此,残存之人皆是沉默不语。

江屿白不再多言,重新戴上斗笠,推开客栈大门,再次走入风雪之中。

去路已是一片银白,他未再寻马匹,内力微提,附于足下,身形顿时变得轻灵,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丈,消失在风雪尽头,直奔洞庭湖畔。

岳阳楼在风雪中只剩一道朦胧黑影,楼下岸边,一艘乌篷小船孤零零停泊着,似是等待已久。

江屿白无声无息地踏上船板,船只微微一沉。船头,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船夫,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开始划动船桨。

小舟破开湖面,驶向茫茫湖心。天地间只剩下风声、雪落声、以及船桨划破水面的水流声。

江屿白立于船篷之前,目光掠过船夫沉稳划桨的背影,望着前方被风雪笼罩的湖面,突然开口道:

“还不动手吗?”

船夫划桨的动作一顿,随即,一个五年未听的嗓音响起: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斐契停下了划桨的动作。小船在湖心随着微浪轻轻荡漾,四周是漫天风雪与暗黑湖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舟二人。

江屿白立于船篷阴影之下,声音平静无波:“你身上的烬火功气息,隔着风雪也藏不住。”

斐契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摘下斗笠,随手扔在船头,转过身来,五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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