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1 / 3)
海域狂暴,仿佛世界的意志本身在阻拦每个航行者的前路。纽盖特同样是个做出了决定就不会瞻前顾后的人,起码在这个年龄不会。一旦他得到了苗蓁蓁的答复,就毫不疑迟地扭转船舵,改变了航行的方向。
苗蓁蓁只能在最开始认出方向的改变,在大海上毫无参照物的情况下,花不到一分钟,她就认不出东南西北了。
她把这个告诉了纽盖特。非常高兴身边有个人能听她心里的想法!
“你是怎么在海上分辨方向的?我没看到你的记录指针。”
纽盖特抬起手,手指直朝太阳:“天气好的时候,根据太阳的方位可以判断方位。这是航行比较简单的时候。”
苗蓁蓁:“我知道你小时候只靠一艘小船就出海了——没有死在海上,你运气真好。”
这只是一点点感叹。所有故事,甚至不需要伟大作为前缀词,所有故事、一切故事,都仰仗幸运。她早就知道了。
纽盖特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你很容易让我们都想起那些时候。”
“什么?”
“刚刚开始航行的时候。我们大部分人都是在小岛上长大的,和你一样对海洋既无知又熟悉。无知得不理解它有多危险,熟悉得知道它有多慷慨。”纽盖特解释说,还在调整风帆,“只有极少数人是在船只和大海上长大的。”
苗蓁蓁试着想象了一下那种生活是什么样子。在船只和大海上长大。
身体永远在随着海浪的起伏微微晃荡,而且以她的了解不会是柔和的,而是像有个巨大的神双手握着装了一点水的水瓶疯狂甩动,或者和一个坏掉的、运行时会挪动位置的洗衣机滚筒。千篇一律的海景,庞大到仿佛是个罩子将自己永恒关押的天空,变换不定又随风而去的云,在一个又一个岛屿一群又一群人身边短暂停留……
当她幻想那种生活,尽管理智牢不可破地盘踞在她的意识深处,清楚、明白甚至略带粗暴地警告她那种生活绝对不浪漫、不美好、不诗意,尤其是对孩子来说,这种生活绝对不足以支撑健康的身体和心理发育——
她还是禁不住觉得那很迷人。
这一定出现在苗蓁蓁的脸上了,因为纽盖特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苗蓁蓁还没有见过,所以难以解读其中的含义。她问他:“你在想什么?”
“你有亲人吗?有过吗?”纽盖特说。
苗蓁蓁思考了一阵她的负责人和监护人算不算,她问过这个问题,他们都喜悦而礼貌地和她说话。
首先他们表示听到了她想说的,理解她的情绪,感激她的表达,紧接着他们讲述事实,事实就像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样不可违背,事实是他们不是她的亲人,紧接着他们提出补充,这次是安抚与事实混合在同一句话里,他们说他们是她的朋友,最后,他们再一次表达对她提出这话中问题的感谢,还有他们的喜悦。
这模板太清晰,流程太完美,经历过几次后苗蓁蓁就会背了。
那不代表他们不喜爱她和不关注她,只不过,他们对待她就像是爱心泛滥的人对待没有隔着玻璃和笼子的老虎。
他们时刻牢记自己面对的是一头老虎。
苗蓁蓁没法欺骗自己说他们对她的方式太程序化,因为老虎发狂,甚至不是发狂,而是单纯玩耍时,的确会有意无意地摧毁身边的一切。
没有牢记这种规则的那些负责人的确为此付出了代价。虽然她不记得细节,但她知道她肯定不至于杀了他们。
那么妈妈算是她的亲人吗?夏洛特们?尤其是卡塔哥、饼干哥、布蕾姐姐和斯慕吉姐姐?
当苗蓁蓁知道自己在认真思索这些时,她就知道答案已经是否了。她不会怀疑他们对她和她对他们的爱,尤其是妈妈。但那不满足她对这一问题和纽盖特正在尝试询问的某种感情的标准。
正像是咪咪准确无误地表示“红发不是朋友”时一样,他们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判断标准。所以咪咪才是她最好的闺蜜。不过,闺蜜仍旧不是亲人。
“有一个。”苗蓁蓁对纽盖特说,“我有一个亲人。比亲人还要亲,一定要我说的话。教了我所有我需要的东西。”
“是她把你教成这个样子的吗?!”纽盖特看上去有些被吓到,“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他。是个男的。”苗蓁蓁纠正道,“不过我大部分时间都忽略他的性别。”
毕竟,你得有个身体,接下来才能有性别。
纽盖特瞪着眼睛盯着苗蓁蓁猛瞧,在最开始的十几秒里这种沉默和凝视有些让人不安——不是说苗蓁蓁自己觉得不安,她完全不觉得,而且很享受这种全身心的关注!只不过她有足够的理智在情绪后面做出判断——不过在超过十几秒之后,这种注视就变得很好玩了,而且还挺可爱的。
苗蓁蓁:纽盖特,可爱呢。
一场狂暴的海啸打断了他们的凝视游戏,纽盖特反应迅速地跳起来,冲到船舵上,用巨大的力量扭转了局面。
上百米的海浪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海面上掀起来,同时裹挟着巨大的足以砸得人发痛的水珠、能把人从地面吹到天上的狂风和歇斯底里的震动,让苗蓁蓁乐不可支地在风雨中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
“闭嘴过来帮忙,你这家伙!”纽盖特轰隆隆的咆哮几乎可以与天灾比肩。
苗蓁蓁跳过去帮忙,主要是在纽盖特的指挥下收起风帆并放下船锚,他说这对掌控方向很有帮助,苗蓁蓁不太理解,也从未使用过这种方式航行,但她顺从了纽盖特的意见。
“如果你实在搞不定这个,”她在风雨中对纽盖特说,“我可以跳下去,抓着绳子游出海啸发生的范围,最多只会花一两天时间,你在水里泡一两天不至于淹死,对吧?”
“说什么混账话,”纽盖特语气很不高兴,“老子有办法!”
苗蓁蓁:你的办法有点狼狈……
苗蓁蓁:还有点无聊。
她识相地没有把话说出口,而是在暴风中就地躺下,双手垫在脖子后面,看着纽盖特在船上跑来跑去,并且时不时在自己可能挡路的时候往边上打几个滚,给纽盖特让出路来。
“老婆老婆,你觉得,”她问,“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些沉船,是不是就是因为暴风雨才被击碎的?”
纽盖特没说话。
“如果是遇到海贼什么的,没必要把船毁掉,货物也可以顺手卖掉——有些海贼不喜欢买卖人口,那也能顺手丢在附近的岛上。”苗蓁蓁说。
其实大部分海贼都不喜欢买卖人口。
伟大航路有毒的男子气概似乎也囊括了这部分,抢劫、摧毁城镇和国家、挑起战争?没问题,那是强大的证明。买卖人口?那是低贱的下等海贼才会干的事。
“你想得太多了。”纽盖特严厉地说,抽空拍了拍她的头,有点用力。
苗蓁蓁长叹一口气。
不过还是有值得一看的景象的。暴风雨过后,纽盖特脱掉了大风衣,搭在船舷上晾干。他还脱掉了上衣,赤裸的上半身宛如活着的雕塑,不,比雕塑更好,因为他的皮肤雪白却比石像多出血色和肌肉的纹理。活着的宏伟巨像,隆起的肌肉如蛇般扭动。他拿着一块毛巾擦拭湿漉漉的金发,它们一缕一缕地落下来,有一些仍旧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弯弯曲曲,沁出的水珠在肌肉之间的凹陷汇聚,滑落,最终勾勒出迷人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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