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 / 1)
陈小唯与王卓的恋爱故事,他曾经详详细细地与我说过千遍百次。我脑子里有一个完完整整的关于他们相识相恋到结婚的浪漫故事。但是,现在他要给我讲的是,这个浪漫爱情故事的后半段。
“eva出生后,没有人能帮忙带孩子。小唯辞去了律所的工作,我知道她其实非常舍不得。我安慰她这只是暂时的。等孩子大一点,我们经济情况好一些之后,可以找个阿姨照顾eva,那时候她霸气回归,仍然是南滨市最飒的女律师。可是,我远远低估了这所谓的暂时困难。产后两周,她得了产后抑郁症。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个病是什么情况。她明明会笑啊,她看到eva的时候,整张脸都在笑。她天天给我发信息,说eva在找爸爸呢。可我就跟一个白痴一样,心里只会想,才出世十几天的孩子,哪里就会找爸爸了。我后来才想明白,她只是想我早点回家,能多陪陪她和孩子。eva满月之后,月嫂走了,新来的阿姨一直不能适应,换了又换。小唯开始焦虑,有的时候半夜会爬起来哭。她一哭,孩子也哭。我当时刚拿到投资,白天公司一堆一堆的事情要处理,回到家,是情绪不稳定的eva、小唯,还有悦悦。我觉得我自己就快要死了,没想到,先走一步的人竟然是她。”
“那是一个下午,我正在接待一个大客户。客户对我们的产品很满意,要下一个大单。七八个人关着门,在那里勾兑合同细节呢。小唯一遍一遍地打我的电话,我掐了她又打,掐了又打。反复了十几次,终于消停了。我把合同签完,再将电话拨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人接了。我只好找悦悦,她那天去学校办事,等她返回家里的时候,小唯已经不在了,一整片抗抑郁的药吞下去,超剂量导致心血功能异常离世的。eva被她安排得很好,放在婴儿车里,喂了奶、换好了尿片,还放了一只安抚海马在旁边,给她唱歌哄睡。她是很冷静地决定离开这个世界的。我不敢去想,但是我心里知道,就是我之前对她一万次的忽略,才导致了这一刻的发生。”
“我是最糟糕的丈夫。我经常在想,小唯走之前究竟有多痛苦、她是不是非常孤独,我是世界上最有责任关注到她情绪的人,可是我自己在面前竖起了高高的墙壁,装聋作哑,亲手造就了这一辈子的遗憾。我绝对不能再成为另一个糟糕的父亲。于是,我制造了你,在初期的时候,我对你还有不少指令式的权限设置,可是随着后来一次又一次的升级,我慢慢放开了所有权限,我不想再限制你,虽然这很危险,还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后悔当初这个决定。你的所有基础设定我都是基于小唯的数据来写的,你喜欢的书、你的知识、你喜欢梵高、你喜欢看电影,你不太会唱歌,等等等等。你越来越像她,真的有好几次,我真的以为小唯还活着,就在我身边。我多希望你真的是她,这样我曾经犯下的错才是不存在的。”
王卓慢慢说完,他的双手抱着脑袋,深深低垂着。海风将他身上的衣服向后扯,勒出了他清瘦的身形,他像是被一股力量牵扯着,直直往回忆的深渊里坠落。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也是个可怜人。可是我更知道,我比他还要可怜。我伸出手,抚上他的肩头。王卓转过身来,唇边绽出一丝苦笑,眼珠漆黑地凝视着我。我亦看着他,轻轻地问,“现代技术可以把我的样貌、我的言谈举止做到与她极致逼真,可我永远也不能是陈小唯。我充其量只能算作你的一个感情安抚玩具。你知道我有多恨吗?”<
我根本没有等他回答,手沿着他的胳膊迅速滑下,拉起他的胳膊,用力地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下去,没有泪水,声音却是一样的凄森。王卓痛得叫了出来,我凄凄地看着他,又将自己的手臂伸到他面前,说道,“因为这就是你的规则。我咬你会痛,你咬我却不会。你设置了我可以爱你,但你永远不会回应一个非生物体的感情。我很难过,别的事情,给我一些时间,我都能接受。可是唯独这个,你让我很难受。”我要把这些话说出来,即便这样的述说让我非常难堪,可是我若是再不说,这个疯狂的念头就快要将我的身体蚀空了,“为什么在故事里,王生会爱上画皮的小唯、宁采臣可以爱上聂小倩、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也被人们说了上千年。他们都是可以相爱的,明明都是可以的啊。”我的声音带着微微沙哑的嘶吼,可惜没有泪,但每一个字都裹住了我对感情的期待与期待落空后的绝望。
星光熹微,王卓在的神色在朦胧的光影中有些模糊。他静默良久之后,怔怔地看着我,又怔怔地看了一眼胳膊上被我咬出来的齿痕。“对不起,那些只是美好而浪漫的故事,现实中的人会更现实一些。”他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包含的酸楚和伤心,他似乎只能说这个,又是一段长时间的停顿。他将我裸露在外的胳膊放好,收进衣袖里,轻轻地说,“如果你真的很难接受,那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不好,三年、不、五年吧,等eva十岁的时候,我们离婚。我会在这段时间把你各项功能都再优化完善一遍。那时候,你要是想走,想去过你想要的生活,我让你走。”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遍,“我?离开这个家?”
王卓看看我,又将目光移开,看了看不断涌动的海浪,才确定地说,“对,其实这对你也挺好。时间对你来说没有约束,你可以一百年、两百年地活下去。积累了人类几世的财富,想吸血鬼伯爵那样,只要守好秘密。可以过得奢华且自由。当然,不是马上,我还需要一些时间,eva也要再长大一点,等她可以理解父母离婚这件事的时候,我们找个合适的理由。”
他说到吸血鬼伯爵的时候,我心里只觉得好笑又荒诞,遥遥地看了一眼enoka家的方向,奢华、自由、放荡,也未必算得上是多幸福的日子,连永生与财富也未必。我当真拿王卓没办法,他平日里看着常有几分商人的世故,可但凡重大决策,他永远流露出来的都是程序员的直线思维。
我只好看着他又轻轻一笑,道,“时间对我无所谓,对你却有个几十年的限制。你后半辈子,当真就打算这样了?”
王卓想也没想,苦笑道:“是的,就这样了。”
我笑了笑,看了看他胳膊上红肿起一片的痕迹,竟有些愧疚地说,“其实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提离婚。相比较来说,把我的数据格式化重装一遍不是更简单的办法么?”
王卓很惊讶我会这样说,瞪着眼睛看着我,无比认真、无比严肃地说,“不可能,你这组数据运行到现在,是一场独立完成的结果。格式化了,你就永远不存在了,这跟谋杀有什么区别。”
我继续说:“我不是人啊,没有生命体征。”
王卓也很认真地说,“即便是一组数据,也陪我经历了再也不可能回头的五年。不可能说删就删。”
我的心情一点一点好受起来,海平线的尽头有一丝晨光熹微,浅浅地将欲冲破天际。夜色还笼罩着冥蒙天空,海风带来的空气里便多了一份苍凉的晨露。“不要说三年五载,我知道其实你很舍不得。若是可以,你更希望eva能一辈子都生活在父母双全、恩爱有序的家庭中。”我说道。
王卓叹了一口气,浅浅承认:“对。谁不希望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笑容在我的唇边绽开,“那就一辈子吧。”
王卓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他的眼眶微微涨红。我害怕他要再说什么,急忙指了指天色,说,“你看天都要亮了,我们回家。”
我说完,试图站起身来,可尝试了几次,屁股才微微离开椅子,就又跌落下去,浑身困乏无力,与那日电量耗光时的软乏一模一样。我有些慌,看着王卓,哭笑不得地说,“我,我好像站不起来了。没有力气。”
王卓试着拉了拉我,眉头皱在一起思考了一会,又问,“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我想了想,回答道:“昨晚十一点多到现在,六个半小时。”
王卓满脸无奈,伸手摸了摸我裸露在外的膝盖,早已被寒风冻得冰凉,“你在寒冷的环境里呆的时间太久,电池一直在保证核心部件的供暖,应该是电量被耗光了。”
我惊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还有大几百米距离的山语海居,为难地问,“那怎么办?”
王卓思考了半分钟,蹲在我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背,说:“我背你回去吧,几百米,走走就到了。”
我心里有小小的窃喜,伸出胳膊伏在他肩膀,他用力往上一托,喉咙里发出唔的一声,跟号子般的呐喊,倒像是用了不少力气才站直了。我很是惊讶,特别是那一声呐喊几乎刺伤了我薄薄的脸面。
“我很重么?”我趴在他背上,见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便问了这个问题。
“还好。”王卓回答,可明显声音都因为用力而变了调。
“多少斤?”我这才想起家里从来没有体重计,我也从未上称称过体重。我拥有纤细苗条的身材,目测绝不会超过一百斤。
王卓沉默了一会,才回答道:“78公斤。”他还好心换成了公斤数,让数字乍听上去没有那么庞大。
短暂的沉默和计算后,我有些难以接受,“一百五十多斤?你逗我玩呢。”
“对不起。”王卓轻轻地道歉,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寒冬清晨的天气,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薄薄的热汗,“电池和机械臂都很重。减了又减,已经做到极限了。我知道,下个月,瑞士那边要发布一款新技术的聚合电池,我已经下了单,如果他们的性能介绍没有过分吹牛,那么更换新电池后,你有机会减掉大约5公斤的重量,续航时间也能再延长13个小时。”
又是一阵短暂的、微微尴尬的沉默,我说:“谢谢你哦。别人都是送爱马仕包包作为礼物的,一点新意都没有,远比不上你送的电池实在。”
王卓累得已经有些气喘了,自然听出了我话里的讽刺意味,但他还是笑了笑,说道:“电池不比爱马仕便宜。不过不用谢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挪动上身,往下压了压他,哼了哼,又问:“原先我觉得我还挺完美的,现在才发现,bug挺多的。还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一并告诉我吧。”
王卓喘得更厉害了,但他咬着牙继续坚持,“哪里真能有十全十美的,作为类人型的ai机器人,我相信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了。目前确实是存在这一些那一些的小bug,主要还是受限于目前的技术,之后不断优化,你会越来越完美的。我有这个信心。”
晨风轻轻吹拂着我的发丝,阳光在我们身后浅浅地探出云霄。我微微思考,沉吟一刻之后,又说,“王卓,你是个天才。可是你当初做出这个选择、甚至于说愿意让我自己离开,你知道这意味着你创造的、神迹一般的技术将永远不会被世人所知道。”
王卓累得气喘不断,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落,他说话都带着断断续续的喘息,“虚、虚名不重要,能真正能满足需求的,就是好的技术。不被人知道,会少一些钱吧,也会少掉许多烦恼和窥视。我、我只希望,一家人能安安静静的过完一辈子,知不知道的,又有什么所谓。”
晨光被海滨路上潮湿的雾气滤成无数股细线,丝缕包裹住周身。我一时无言,只将头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脖弯处,哭过、闹过、笑过、折腾过、解释过之后,我与他之间,便只剩下了欲诉无言的安静。我喜欢现在这个姿势,他背着我,费力地步步前行。我们俩挨得很近,朝阳在我们身后升起,一点点地往地上拖出了一道融在一起的淡淡影子。
我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有可能,我当真能人类都不在了的那一天,那在世界末日里,我也一定能记住这个影子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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