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1 / 1）

窗外有风声簌簌，猛地将树枝折断，砰的一声撞击在窗户上，发出好大的声响。恰好与王卓反对声重合，“不行，这绝对不行。这，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假如要恢复从前的数据，又保证它们不与之后的意识发生交混。那我必须确定时间点之后，将之后的数据隔离再删除，这样你就没有了，永远消失了，不可能再恢复了。而且，晏晶晶的数据，也只是在理论上可以被恢复，但实际能恢复多少，恢复的内容中又有多少是对案件有价值的，我们现在没有办法确定。这种尝试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病毒袭击我的数据，我实际上已经不可能完全复原到从前了。与其拿着覆灭真相的代价去换我的一次重生，还不如去做更有意义的事。或者我更应该说，去做一件在七年前你就应该做的事。昭雪，让晏晶晶的冤案昭雪。”我用力说道。

气氛在开足暖气的屋里也几乎凝滞不动，王卓几乎是半跪在轮椅旁边，用力抓住我的双手，“我不同意。你也不要再去想这些了，更不能有什么荒唐的牺牲精神。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你看林州不好么？我们未来的生活可以好好过的。还有eva，你舍得放弃她么？你不要再想这些了，相信我，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睡一觉，我一定会把你恢复好的。我保证。小唯，我真的可以能保证。”王卓说到最后，眼光里有软弱的哀求，哀求我改变主意。

大约他也是知道的，这很难了吧。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我们一直在这个问题上争来争去，那永远也吵不出结果来。可是我觉得，我们两个最大的分歧在于你一直在回避，不愿意接受陈小唯已经死了，也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可是王卓呀，你既然要造出一模一样的陈小唯，又赋予了她足够的自由与空间，可为什么却始终不愿意接受小唯的决定呢？”

他别过头，不想再说话，我却决定要继续说下去，“七年了，eva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小的婴儿，她应该知道自己母亲的去处，小唯也应该得到妥善的安葬，你和悦悦也应该得到正常的生活。而我们，你一定知道小唯的想法，她绝不可能放任罪恶继续行凶，自己在一旁岁月静好的。”

王卓的眼眶胀得鲜红，他抬起头看着我，又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更多的话，“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到两全的办法。”

“可是你已经找了七年了，不是么？我们总希望能两全，可是世上能两全的事实在太少，更多的时候，想要获得我们真正在意的结果，就是需要取舍、需要牺牲的。”我静静的微笑犹如四月春风里在枝头绽出的娇艳花朵，“王卓，你冷静地听我说，自从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机器人的时候，我花了好长的时间去思考生、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我觉得只要自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那么即使只是一堆数据，也能拥有鲜活的生命。后来，我认为我想明白了，或者说，答案你早就给了我。我是为eva、为你、也为我自己而生的。我的每一个社会身份都是生命的意义。可是再后来，我见到了在阳光下的罪恶，见到了安峰张牙舞爪地踩在法律的尊严上，我只觉得愤怒。现在，我自己能亲身体会到晏晶晶、孙玲珑作为女性受害者的无力感时，我忽然发现，如果正义一定需要死亡才能昭显的时候，那死亡就是我生命最好的意义。”<

王卓的情绪当真一点点冷静下来，他脸上流露出茫然而空洞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眸烁烁发亮，燃着最后一簇不甘放弃的火苗，“你现在就只想着这些么？”

我笃定地点点头，“对，我不惧怕死。我的生命，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长串数字代码，死亡于我而言，甚至连疼痛都不会有。”

“可是你没有留恋了？”王卓盯着我问。

“有。留恋许多，家庭、工作、友情、亲情，还有爱情吧。我对每一处都很留恋，也很感激。这个世界对我已经呈现了无法想象的善意，现在轮到我来回报它了。”我笑着我。

“那么遗憾呢？你有遗憾么？”王卓问。

我抬头看着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人轻轻地拧起，静静地说，“有，但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是遗憾。”

我说完，浅浅地将头垂了下去。而下一刻，王卓的气息瞬间扑在了我脸上，他晶莹透亮的眼眸就在我的眼前，而他的唇，就这样地吻了上来。

屋外的雪越来越大，深蓝色的夜被洗涤得格外干净，像一张巨大的幕布洒落下来。屋里的灯光极亮，银银烁烁，宛若银汉遥遥。王卓的身体是我一种从未触摸过的温度，我的手指沿着他背部肌肉的线条轻轻移走，有一种令人沉醉的亲昵感弥漫在两人之间。

王卓的手捉住我的手，又将它们放在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上，“小唯，我爱上你了。”他的吻再次落下，留在我手背、唇角、脖颈，又顺着一路而下。

“我是在回避，不是回避自己七年前的错误，不是回避童年时的阴影，也不是回避对她的念念不忘，我只是在回避我爱上了你这个事实。”他的话一字一字地在我耳边响起，又一字一字地落进了我心里。

心头有一股甜腻的欢喜泛起，我的胳膊搂上了他的脖子，“你大概是世界上第一个爱上机器人的傻瓜。”

“我希望也是最后一个。”他的唇吻在我鬓边，“这份感情让我高兴，也让我很痛苦。我迷茫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我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将你当作小唯的替身，努力在你身上找她的影子，找我与她相爱的证据。可是，这么拙劣的谎言怎么能骗过我呢。她已经固定在了过去，而你活出了新的生命。我爱你，爱的这个人不是王太太、不是eva妈妈，就是你。”

一阵剧烈的欢喜再次涌上心头，将我所有的感知系统都撑得满满的。我的大脑再也无法运行，只等着这份欢愉在到达顶点之后，又一点点地褪去。

爱，原来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假如它能早一点到来，会不会更好？

我望着他的眼睛，手不自主地用力握住了他的胳膊，靠在他胸前，感受着胸口的起伏，两人灼热的皮肤贴靠在一起。忽然，我开始感到害怕，竟有些抗拒地想往后退。

王卓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热烈的吻裹着他的气息再次覆盖了下来，他轻轻地安慰我，“我知道，我都知道。没关系，不一样的，我不会伤害你，任何时候都不会。”

我一动也不敢动，只好闭上双眼。他轻轻地咬住我的耳垂，手掌在我的肌肤上抚过，不轻不重，带着他浓烈的爱意。下一刻，我身上仿佛当真长出了两支翅膀，翩然起飞，跃上了云巅。“王卓。”我听见我的喉咙里喊出他的名字，里面有浓烈的爱欲，像一片温暖的药膏，贴在我的伤口上，抚慰它、治愈它。

恍惚是过了许久，我第一次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窗外连风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澄净，恰如此刻屋内的宁静。

王卓在我身边静静地睡着了，他太疲倦了。连着几天一直在工作，未曾好好休息，此刻也算是累到了尽头。屋内的空气有一点浮动的花香，是家政公司都会更换的鲜切花。我俯身过去仔细他的脸，比从前的记忆里更清晰，脸部的线条，还有五官的形状，我真想将它们统统都刻在脑子里。

哪怕是只能多留一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