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 / 1）

电梯间不常有人来往，安峰的声音撞击在白花花的墙面上，回荡起嗡嗡的声响。看着他癫狂地笑完，也等他一点一点把思路整理清晰，“你应该已经在荒地的泥土下埋着吧。王卓钻进野兽园里去，把你给挖出来了？那他老婆去哪里了？陈小唯，真的陈小唯去哪里了？”安峰仔细分析了自己的处境，便也不再那么慌乱，仍然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模样，反问我。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晏晶晶是在家里被你杀害的。我猜你原本的计划是在你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动手，让她死得更悄无声息。所以你跟一直与医生有联系，应该是打算在她日常服用的药里做手脚。再用王卓制造的ai晏晶晶制造一场更加彻底的意外。可是没想到，晏晶晶不希望一直被药物控制，自己提出要逐步减少服药量。你劝不住，又疑心她察觉了什么，便与她发生了争执。重击之下，错手将她杀死。替身计划被迫提前，所以你强硬地要求王卓将事先约定的交货时间提前。接着，又自导自演了一场动物园的大戏。目的就是要让ai晏晶晶在众目睽睽之下丧生虎口，足够多的人证、足够多的舆论掩护你脱罪，也帮你日后能顺利拿到保险赔偿。”我看着他，目光如万古深潭未有波澜，“其实这个临时的计划也还算周密，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办法回收这个ai替身。但那里毕竟是猛兽区，平时也没有人会去，时间一久，你也就放心了，觉得跟彻底掩埋了差不多。”

安峰看着我，一双眼睛里隐隐流露出杀气，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又恢复了那副阴阴坏笑的模样，“机器人也学会编故事了？还是同样的问题，你有证据么？应该没有吧，如果有的话，你还会来跟我说这么多废话么？”

我盯着他，极其厌恶，恨意伴着言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出来，“会有的，你要知道坏事做到尽头，报应就来了。你从前做过什么，未来便要遭受什么，一桩一件，都跑不掉。”

安峰还在笑，“你一个机器懂什么东西，还真相信善恶那一套。我告诉你，世界上有一千条、一万条的道理，谁是强者，谁的道理才作数。晏晶晶，晏晶晶的案子早就结了。你，你该不会也跟那个姓江的警官一样天真，还在查我？弱智吧你们，你，还有王卓，都特么弱智啊。”

他这副模样只叫我觉得恶心，我站起身来便想离开，不愿再跟他多说话。谁料到他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拦在我面前。再也没有了之前那副衣冠楚楚的客气，伸手便在我脸上用力摸了一把，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一边轻浮地笑道，“真不错，王卓给你换了张皮。其实认真说起来，还是我们家晶晶要好看一点。不过，王卓那个丑八怪妹妹的手艺还真是巧夺天工。逼真手感，竟然还带着跟人一样的体温。”他一面绕着我，双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一面腻腻地说，“我把你带回家待了一晚，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晚上，你还记得吗？那晚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么？”

有一抹惊慌幽幽地爬上了我茫然无措的脸。那个在晏家的晚上，我确实回忆起了一些零碎的片段，正是我在二楼的卧室里，看见安峰在浴室里指使着两条獒犬撕咬晏晶晶的尸体。整间卧室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还有别的么？我努力去搜寻，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直到安峰附在我耳边轻笑着说出，“我们好恩爱的。”短短几个字，犹如雷击一般。我胸口一阵剧烈的恐慌，一股屈辱感瞬间便涌了上来。安峰并无觉察，继续将手往我的肩头上放。心头一阵火气，我转过身，反手一掌甩在他脸上，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打得飞了出去，又重重地摔在了墙角，将原本就倒在地上的防火设备撞飞了。

两抹鲜红的血从他嘴角蔓延出来，被他白皙的肌肤一衬，更是艳艳得可怖。可他还在笑，血丝遍布在洁白的牙齿上，看上去十分悚人，“王卓把你的数据都删了么？删了也忘不掉我们之前的快乐吧。我也忘不掉你呀，后来的女人都比不过你，没你有劲、没你那么完美。”他说几句话便要吐一口血，浓稠的血液呛住了他，引起了他接连不断地咳嗽。

我走过去，胸口强烈的愤怒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抬起手，暗暗聚着力气，胸腔里满满是悲愤，脑子里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我可以打死他的，他早就该去死了。”

安峰丝毫不惧，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带着不屑，“很生气啊，要不然打死我吧。你用点力，再来一下，我就死了。你敢不敢？”他一边说，抬起了上半身，手指用力掰住我的脖子，又附在我耳边小声地说，“你猜晶晶是怎么没的？是不是也曾经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一拳一拳打在她身上，让她流了好多血，然后就没气了？”

我愕然看着他，愤怒的情绪进一步吞噬了理智。身体迅速升温，只感觉主板的温度又要过高。这一刻，晏晶晶、孙玲珑的脸统统涌进了我的脑子。在出现过载的前一刻，我的头脑又嗡地一下冷静了下来。

他将法律当作掌中玩物。我则天然有一份职责要维护法律尊严。朝他逼近一步，语中森冷的意味昭然若揭，“你真以为自己能一直侥幸？就在现行的法规下，我也一定能找到足够的证据，送你入狱，为每一个受过你伤害的人昭雪。”

安峰忽然又逼向了我，声音泠泠在我耳边响起，“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你没抓住。”<

我微微一怔，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低头去看时，腹部被一管黑漆漆的枪顶住，再下一秒，噗地一声，装着消音器的手枪口烧出一团火苗，我那条浅灰色的职业裙被击穿，豁然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子弹穿进了我的身体。我的脑子里警报声大作，我蜷着身体倒在地上，嗡的一声之后，我只感觉整个人的意识被猛然抽离了身体。

停车场晦暗不明的光线在我眼前闪灭了几次，有种光影离合的味道。只是明亮里的暗影子会让人莫名生出一些凄凄的悲凉，像是歌剧院里女高音在高耸入云的花腔里藏着如泣如诉的哭声。

我的意识在虚拟的痛苦冲击下变得异常清晰，我想起了可爱的eva、想起了王卓，想到了他说要带我们全家远离是非，去过平静安宁的日子。他说的日子应该只有日斜影长、绿肥红瘦，只有一家人日常烟火的宁静吧。真让人向往。

安峰蹲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痛苦的模样，枪口再次对准了我的脑袋，“你说的没错，当初没有把你回收处理，我后悔极了，这几年都快成为我的心病了。好在你现在自己又出现了。我猜猜，你的主板放在哪里？头还是胸口？我还有五颗子弹，都试试吧。一定能毁掉你吧。”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四面静静的，空调的冷气扑在脸上，也不再有寒冷的感觉。或者，这便是程序模拟出的死亡感觉。在视线即将消失的时候，我听见耳边有汽车尖锐的刹车声，有好多好多白色的光线同时涌进来，变成了茫茫的一片，白光中，依稀有个人影朝着我奔过来，那人影抬起脚，用力地踹在安峰身上。真像一个英雄，他的轮廓闪了几下，是王卓的模样。

“小唯、小唯，我来了，你没事吧，你不要有事。”他的声音焦急得令人心疼，可是却像是在离我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我努力伸手也够不着。

“安峰，你疯了么？”王卓的声音在怒吼。

“疯的人是你吧？”安峰的声音里勃然怒气，“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为什么她还会出现，她还有晏晶晶的记忆。”

“只是一些零星的片段，没有用的。你放过她，我马上会带她离开南滨，永远不回来。”王卓焦急地喊，他张开双臂挡在我与安峰之间。

“我信你个孙子。”安峰用枪指着王卓，怒吼道，“你给我滚开。”

王卓将我护得更紧了，“我不会走的，要不然你就在这里打死我。你怕什么，反正你都杀过人了，再杀我一个也不嫌多。只不过，你这百亿的身家，你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就再也没有了。你舍得下，你就动手吧。”

安峰手里的枪虚抬了几下，他看到安装在天花板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心里又生了几分怯意，“王卓你疯了，为了一个机器人，连命都不要了。”

王卓坚定地看着安峰，“她是家人，我拿出命来保护，有什么不对。”王卓咬着牙，目光犹如两把刀，盯着安峰，“你既然不能把我打死在这里，那就让我们走，她不会威胁到你的。”

片刻的沉默之后，安峰从喉咙里叹出一声，“走吧。”

王卓急忙将我背在背上，放进了停在不远处的车子里。

我缓缓阖上双眼，任由意识一点一点消散。忽地，一滴水珠落在了我脸上，酥酥麻麻的，带着细腻的压迫感，像是被小虫子咬噬的感觉。eva形容的果然没错，我能感觉到了么？太奇怪，也太神奇了。

是泪水吧。我心底有一个声音浅浅地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