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 / 1）

夜色温柔，夏日里有各种花香趁着凉风飘散进屋里，无端的便让人生出一份闲散放松的感觉。

王卓教给我一套自检的指令，让我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检查。自检程序耗时很长，一项一项查过去，足足费了两三个小时才有结果。硬件没有发现故障，系统也运行得十分良好。王卓终于放下心来，笈着一双拖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还饶有兴趣地跟我开玩笑说：“一般正常情况都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当初测试了上百次，排除了各种极端情况。后来又将芯片换到了军用的顶尖级别，处理一个正常人类的思考力，绝对是绰绰有余。还有，这一整套的智能机械臂，当时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断了专利。所以，请不要再用这种质疑的眼神看我了，你浑身上下，是精品中的精品，没有偷工减料用任何的假冒伪劣。”

我轻轻地瞪了他一眼，又试着抬了抬胳膊，“可是今天下午，我明明觉得很热，掌心和背部都滚烫滚烫的，就像是电脑主板温度过高导致了当机。你不是说我是高级的人工智能么？我不能接受这么低级的问题发生在我身上。”<

王卓强忍住笑意，还假借喝水掩饰了一下，“只要是机器，任何机械性的问题都难以避免，这倒不分什么高低。”他说完，又见我的目光冷冷杀过来，便又笑道，“要不然就是当时你在思考过于复杂的问题了，程序过载也会引起系统重启。你当时在做什么？”

这个说法我倒觉得比较合理，便认真地说道，“我当时在思考爱情。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爱情这个问题说明白。”

王卓刚喝进口里的水噗地一下便吐回了杯里，他自己也觉得尴尬，讪笑着问：“那你后来想清楚、说明白了么？”

我摇了摇头，“之后我又看到一幅画，画的是奥菲利亚。然后就晕倒了。”

王卓疑惑道：“奥菲利亚？哈姆雷特的女朋友？”

我点点头，从柜子后面拖出了那幅画，揭开蒙在画上的布，展示给王卓看，“就是这个。”

王卓的眉头都快搅在一起了，疑惑地问，“这不是你吗？”

我又拿出手机，给王卓看了被新画作彻底覆盖住的阿尔玛《奥菲利亚》，“asa把这幅画画在了这个上面。”

王卓盯着手机里那张奥菲利亚，素来舒展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拧起，脸色也随之阴沉了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脸色愠愠地说：“暴殄天物了，这么好的画，就这样被浪费。怪不得你会被气昏过去，连我看了都觉得生气。”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将杯里剩余的大半杯水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轻轻地问：“你说，我会不会跟奥菲利亚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就是看到这幅画之后，突然就觉得脑子被击中了一样。”

王卓虚浮地笑了笑，一边重新给自己倒水，一边思考着，“应该没有吧。我记得在莎翁的戏里，你对《麦克白》的喜欢多过于《哈姆雷特》，更喜欢聪明的麦克白夫人，而不是在命运面前柔弱无力的奥菲利亚。对了，你最不喜欢《罗密欧与朱丽叶》，还说他们是一对想不开的小年轻。”

我笑了笑，对他的说法表示赞同，“确实如此。罗密欧与朱丽叶之间的美就因为他们彼此纠缠，无法解脱。只不过我实在欣赏不来。”

王卓笑道：“你和我从来都缺少点浪漫。”

我的思路又重新回来，“所以，这不就更奇怪了么？”

王卓冷眼再看了一眼放在角落里的画，又迅速移开目光，眼眸里似拢了一抹淡淡的薄烟，嘴上却一副醋意满满的样子，半开玩笑道：“对我来说，最奇怪的是家里居然有一张别的男人给你画的出浴图。”

我噗得笑了出来，挽起他的胳膊，曼声道：“当真在意呀？真的吃醋了？那也没办法，谁让你当初不在我后脑勺上安装上一个插口，再不济也该留个遥控器什么的，不就可以完全控制我的行为、思想了吗。”

王卓今天的心情应该是不错，看了我好一会儿，又笑道，“这样你不就彻底成了一个只会听指令的、不智能机器人了么？就算你愿意，我也舍不得把eva交到一个不会自我思考的机器手上。”王卓说完，又凝着我的脸看，有片刻的失神，很快却又笑出来。重新取了两只酒杯，各自倒上了一些酒，将其中一只递给我，笑道，“其实我今天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说，美国有家财阀公司看上了我的技术。之前已经谈了好几轮，现在他们给出了一个非常好的价格，想要把整个公司买过去。”

我的思路完全被这个消息吸引了过去，惊喜之余，又觉得特别意外，“你要把公司卖了？为什么？我之前完全没听你说过。”

王卓把杯中酒当水一般，一饮而尽，顷刻便有薄薄的醉意浮上脸颊，言语间也染上了更多的情绪，“是啊，公司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要找到合适的收购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时机不对、价格不行，接手后的方式不形成共识都很困难。我曾经都不抱希望了，结果居然能按我的要求处处满意。完成转让之后，我按股权能收到的钱，已经足够我们一家人后半辈子过上富足的生活。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去国外，带着eva和悦悦一起，美国、欧洲、澳洲，哪里都可以。”

直到他说出要出国时，我才反应过来，满心疑惑地问，“你要将公司卖了，我可以理解。确实太辛苦了，这几年，你没日没夜地工作，对身体的消耗非常大。脱手之后，放松一段时间倒是不错的选择。可是，有必要出国这么远么？我的工作、eva的学校，还有悦悦和你父母都在这里。放弃全部生活去国外，是不是太费周章了。”

我伸手去拿那只酒杯，正欲转身之际，却见王卓走到了我身后，怔怔地看着我，又用一副极轻松的语气说道，“到处去看看多好。我毕业就到了南滨市，生活了将近二十年。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这里。但其实仔细想一想，我们又不是植物，非得固定在一块土地上。其实，我们还有机会出去体验一些不一样的人生。”

他说得很美好，我却盯着他，目光柔柔、语气却坚定地问，“出去旅游放松当然没问题，可是旅游之后，还是可以回来的呀。”

王卓轻轻摇了摇自己杯里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起一层特别的光泽，“我是真的不想回来了。公司卖了，我跟安峰之间也就彻底两清了。他不再是股东，我想以后再也不用跟他打交道，想想就高兴。”

“他肯同意，他跟你的投资条款里应该对创世人的股份转让有限制吧，十年还是二十年？”我问道。

王卓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喝下，冷笑道：“二十年。但他签字了，原本也是不愿意卖掉这只会下金蛋的鸡。可是我执意这样，又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钱堆在他的面前，他终究是个贪婪的人。”

我点点头，想起安峰的难缠，便笑道：“这倒是件好事。”

王卓见我这样说，心情也松快了不少，语气软软的，没了刚才的兴奋，倒更像是一种恳切的哀求，“是的，好事，会变成我们生活里一次特别好的转折。我其实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意，这几乎已经是我梦想中最完美的生活了。可越是满意，越是知足，就越是如履薄冰。南滨朋友是多，可是在这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如果你真的不想去国外生活，那就在国内找一个城市。南滨再好，却是一年四季都没有雪，好遗憾的。换一个春天有落樱、夏天有凉风、秋天有红叶，冬天都白雪的城市，看着eva长大，好不好？”

我突然就明白了他对南滨的复杂感情。他的前半生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是在这里发生的，遇见陈小唯、结婚、做起自己的一番事业，接着eva出生，小唯去世。生活像是被薄薄的刀片劈成了两半，一面是极度的痛苦，一面确实难以割舍的生活。我牵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了？”

王卓略略沉吟，脸上含着一抹淡漠的哀愁，“对，六年前，小唯去世的时候，我就想走了。可是那个时候公司刚刚起步，根本没有什么钱，eva又那么小。我可以四处漂泊，可是带着eva，带着悦悦，我能漂到哪里去。现在，这些问题都解决了，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我想了片刻，淡淡地笑道，“好啊，我们可以从长计议起来。”

王卓见我答应，自然高兴，又喝了两杯酒，还想拉着我详细说说他对未来的各种畅想与规划，只可惜实在是不堪酒力，没过多久，便头一栽，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我却是未眠，独自一个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将那幅画摆在面前，又细细琢磨。半夜之后，又想起此前在enoka家拿回的eva画的半脸怪，又去储藏室里将那幅画找了出来，摆在一起。想了整整一夜，直到外头晨光炫起，早绽的玫瑰带着清新的香味扑进了屋里。窗帘外有风声簌簌，吹动着残落的枝叶，发出细微的碎裂之声，让这一夜的漫长又添了几分幽静之意。

而我却仍然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