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1）

吃完饭，王卓打发江禹开车送王悦回去。他则需要散步消食，正好沿着海边栈道吹吹风，慢慢步行回去。我知道这是在给两个小年轻创造独处的机会，但意外之外地，让我与王卓拥有了这宁静的夏夜。

这个时节，天气已微有凉意。海边灯光弱，可以清晰地看到有银灿灿的月光落下来，在海面铺上了一层银纱，浓光淡影漫过来，在两人的衣服上漾射出剔透的光泽，踩在栈板上的脚步都不由地缓了下来。

“小悦的治疗，情况怎样了？”王卓问我。

“周一开始，实验室已经进入了生物组织培育阶段，这几天听说实验的结果很不错。另一边，提交了三个方案，最彻底的办法是将疤痕体再次切开，去除多余组织后，再进行生长修复。运气好的话，可以恢复到完美的状态。但失败的风险也高。另一种要保守一些，仅对表层做处理和修复，这样生长好之后，可能会隐隐透着一些印迹。但成功的概率最大。第三种是前面这种的折中方案。你猜小悦会选择哪个？”我问王卓。

王卓侧头思考了一阵，说道：“应该是第一个吧。小悦是个追求完美的人，要不就别动，既然动了，那必定是要做到极致。”

我笑着点头，“果然知妹莫若兄。”

他哑然失笑，神色又跟着放松了一些，笑着说：“小悦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所以原先我真觉得自己非常了解她。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可是最近我不敢这样说了，或许是我太忙了，没有很多的时间去关心她。幸好有你。”

我接着他的话：“你最近总谢我，让我受之有愧。其实我也仅仅是尽责而已。”

王卓笑了起来：“我这就是实话，如果不是有你在的话，我的生活现在肯定一团乱麻，既搞不定eva，也没办法能说服小悦去见医生。”

我摇摇头，“我说的也是实话，小悦的事我是真不敢居功，有的时候想想，可能最根本的原因是如梁薇所说的，人都是有社会属性的。总是渴望能与更多的人交往、交流。”

“是么？那你会觉得生活太枯燥无聊么？整天都围着eva？”王卓的眸光闪闪，问道。

“照顾eva可不是一件枯燥的事，她每天都能给你带来一百件惊喜和一百件惊吓，比任何的历险记都精彩。”我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说。

王卓听我这样说，也觉得高兴，微笑在月光下更显欢乐，“也只有你才经得住她那样精力的闹腾，换作我陪玩五分钟，比开一整天的会都累。你是个好妈妈，无可挑剔的好妈妈，孩子非常爱你。”<

我心里有丝丝的温暖，又看了他一眼。海风温柔，鬓发被吹得丝丝飞起，湿润的空气将并肩而行的我们溶在一起，这本就是世上最亲近的两人。我忽地有了勇气，又说道，“我有时候也在想，除了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之外，我是不是还能做好别的事。”

王卓似有所思，浅笑着问我，“你想做什么呢？”

我亦微笑：“应该是律师吧。我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去学习法律，应当是准备好要成为维护公平的正义使者。”

王卓一怔，静谧的目光在我脸上微微一转，像是勾起了陈年的情愫，声音不由地温柔了起来，“是啊，陈小唯永远是陈小唯，你一定会是这个答案。我早就应该知道。”

“你知道？”我疑惑地问。

良久，他的声音才迟迟传来，“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入职的小职员，被临时抓包，代表公司去你们学校做校招宣传。我摆了一个小摊位，一边发资料，一边帮忙给感兴趣的同学做咨询。然后你就出现了，意气风发地在跟同学聊天。你说你把你的学分绩刷得那么高，才不是为了能进一家大企业，做个审合同、改字词的法务。你要进律所，大的小的都可以，你对官司感兴趣，你喜欢对抗的游戏，凡事要争个是非对错出来才有意思。我那时候的注意力完全被你吸引了，但我觉得我们这家科技公司怕是配不上你，没有希望，我偷偷藏起了公司的宣传单页，也没有勇气去跟你说话。”今晚的王卓与平日里几乎判若两人，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温柔。他的手扶在栅栏杆上，有凉风吹过，轻轻地掠起他头发，又徐徐落下，在静静的微风中，他已沉浸在了自己温柔的回忆里，“我以为我们没有机会再见面，没想到半年后，我负责的一个项目卷入了一场知识产权的纠纷，被对方告上法庭。你就是对方公司的代理律师，气势汹汹地提出了你们的要求。那时候我的同事们都很看轻你，觉得这样的小律师，怎么可能与我们这种大公司抗衡。可是后来，你赢了。那是你人生中的一场官司，代理费赚了两万块钱，转头就给自己买了一双大牌高跟鞋。我现在还记得那双鞋，黑色的鞋面，尖尖的鞋头，简单又犀利。你就穿着它一步一步走进来，与我们做了最后的文件交换，你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进我心里的。”

这些往事在我的记忆中，与他描述得分毫不差。这是觉得异常遥远，远得像在天的那边、海的尽头，远得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我只好笑着说，“是呢，在家待了这么几年，我都忘了我是有自己职业的。现在eva也大了，小悦的治疗如果能顺利的话，再此之后，我想重新去做一名律师。你觉得我可以么？”

我看着他，脸上充满了希望。王卓轻轻叹息，目光转向了别处，“你觉得你可以么？”他应该是在问我，但那语气却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低头思索，心中演算过上百种结果，最后却说，“我想我可以试试。”

王卓的脸上忽地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笑容，里面还带着淡淡的忧伤，“可是需要一个人来照顾女儿、照应小悦，我不需要你赚钱养家，我只希望家里这大后方能让我彻底放心，不需要我分神分心，不会影响我事业的发展。你可以这个前提下兼顾两者么？”

我静默无语，心里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又难免觉得王卓这样直白地说话过于苛刻，破坏了这一夜温柔的月色。“我不能百分之百满足你的要求，百分之八十够不够？我兼顾，不会耽误接送eva、不会耽误她的课业，如果小悦愿意的话，我想尽量可以把一部分家务交给家政公司来打理。我，也不是因为缺钱，我就是想看看自己在社会中、在陌生群体中会是什么样子。”

王卓看着我，眼睛里迷惑与为难异常明显，“工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尤其是律师，是与人打交道的工作，不是有专业知识就够了的。你还得懂很多事情，很复杂，需要很多的时间去学习，去琢磨。我不知道你行不行，其实你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你喝醉了？”我问道。王卓的脑子一贯很好用，无论多复杂的问题在他这里，总能很快地给出答案或是找到解决的途径。可这一次，他很困惑，似乎是真的遇到了不知道解决的问题，思路都有些凌乱了。

“没有，一点清酒，有什么好醉的。”王卓矢口否认。

“一瓶750毫升的清酒，你和江禹各倒了一杯，但江禹要开车，并没有喝酒。结束的时候，瓶子见底了。也就是说你一个人喝了740毫升左右的14°清酒。这已经超出了你的酒量，你确实是醉了。”我认真地将结论分析给他听。

王卓则笑得更厉害了，“一板一眼，是铁了心今天要说服我？”

我摇摇头，说：“不是。只是我想重新做执业律师这件事是认真的，但在你喝醉的情况下，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讨论了。”

王卓敛起了笑意，直盯盯地看着我，“你想我支持你？还是希望我能开发权限，让你可以自主决定？”

我有些纳闷，不大能理解这两者之间具体差别在哪里，便只好说：“我认为这件事应该是家庭共同做决定。”

他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笑意，带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复杂与忧伤，“那你让我再想想，你也再想想，或者就真的让我们家共同决定，小悦、eva，还有你和我，一起商量投票决定。”

“好。”我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他并不需要我去工作赚钱养家，他更希望我能一直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和悦悦。但见我做出了坚持争取的意思，他竟生出一份歉意与愧疚，自然地做出了一点让步。

王卓轻叹了一声，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去了一望无际的大海，“你现在说话的架势，就很有当年来找我们公司打官司的模样。”

风声簌簌吹来，我慢慢咀嚼他话中的意思。下一秒，我靠近了他，主动伸手牵起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有凉意，却比不过他眼中惊诧的眼神。

“我们还没有变成面目可憎的中年夫妻，亲一口都要做半宿噩梦的那种吧，牵个手，王总还会害羞么？”我调皮地说。

王卓愣了一刻，他的双眼里倒映着我的身影，纤细、苗条，依然似二十余岁的模样。“不会。”王卓说道，反手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大步流星般地往家里走。

他的掌心里有浅浅的暖意，还有微微的颤栗，我能清晰地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