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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难忘的夜晚(1)(2 / 3)

生活的转折点太快,常常使人转不过已经习惯了的意识,党妹想想,昨天这晨光还在地里摘枸杞,想着无限的悲凉的往事。今天晚上却置身于这般幸福和甜蜜之中,她总不认为这是事实,仍像是梦,是幻觉,马上会泯灭的,她十分害怕它的消逝,总是一个劲地看着大河,看着周围的人。

晚上睡觉怎么安排?春嫂自有主张。

王大河仍是客人。

“王老师,你路不熟,我们送你去招待所。”

“谢谢!”

春嫂一拉黑冲,叫他一起去,又叫倩倩陪姨妈睡。

招待所院里空空的,静静的,白杨树片儿静静地拍着掌儿,树影儿长长地横在道上。

春嫂打开门,拉开灯,给王大河铺好被子,枕头,给他倒了一杯水说:“王老师,真没想到你会找到这儿来,我们看到你来,真不知道该怎么高兴。可是,想起党妹这么多年吃的苦,受的罪,我们又想哭。真不容易呀王老师!一个女人,万里迢迢,逃到这儿来,不知是什么力量使她这样坚强地活下来。”

“哎,是我害了她。”王大河吸了口烟。

‘不,我觉得还是你救了她。也许她心里始终想着你,才活下来的。她曾对我说,她总想一个人,是谁,她没告诉我,今天才知道。”马上认真地说,“我必须老实实地告诉你,党妹为了生活下去,在马勺子又嫁了一个人。”

“啊?”王大河侧过头来听。“这人在哪儿?”

“东庄。“

“啊。”

党妹那年初冬逃到乌鲁木齐,快要饿死冻死时,被我庄老乔头用马车带到马勺子的,后来让她嫁给他家大儿子二狗儿。二狗是个半呆半痴的人,做了夫妻也是样子,没有感情,没有幸福。所以党妹一直很痛苦。不久前,为了计划生育工作上的事,她们又分开了。乡下不是城里,天高皇帝远,土地爷各霸一方,只是给领导打个招呼,就办喜事了,他们没有履行任何手续。”

“王老师,我首先对你说这个的目的,是让你了解党妹这几年受的苦,希望不要有别的想法,承担她的一部分痛苦。不知你能不能做到?还希望你,今后无论到哪儿不能再丢下她,一个家,哪怕是一个很简陋的家,对党妹来说,太宝贵太需要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王大河扔下烟头,轻轻地,慢慢地说:“嫂子,你是好人,党妹真幸福,能碰上你。党妹离开我后又嫁过人,我不认为是她的错,应该说是我造成的,是迫不得已的。现在,她仍是我的妻子,法定妻子。即使党妹不同意我的说法的话,也要等旅行完手续之后。我想,党妹会答应我的,只要她不恨我。”又点了支烟。“我怕她要恨我的。”

“那年,我从上海回家后,长期找不到她,都以为她死了,我也没想头了。可我还有个智障的哥哥叫王大海,都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我父母很着急,到处给我哥提亲。

“哎!说起我大哥的这门亲事,其中还有一段好长的插曲。”——

我家弟兄三个,我老二,但我最高,十几岁就长到一米七八。老三叫王小山,个头还行,但耳朵不好。而老大最矮,抻足了,也就一米四五,和我站一起,就跟几根电线杆下一个小木墩,我个显得特高,他显得特矮。我母亲常说,生老大那年,正逢三年自然灾害,一生下他就没饭吃,娃娃没奶水,从小瘦老了,到啥时也长不大了。

老大虽矮,我父亲母亲还是到处张罗给他说亲,农村中,小伙十七八岁就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了。我大哥都小老头了,我父母急不急?肯定急,儿子不娶媳妇,就等于断了一户门堂。

七村八舍张罗了几年,没姑娘肯嫁他。那年寻得枸杞港边有个合适的,是个姓徐的小寡妇,还有小男孩。父亲也顾不了这些,只想给我大哥能成个家,父亲便立即请人去说媒。

说媒的是我家堂叔,堂叔在庄上,算是个老媒究了,一掛长衫,一根旱烟袋,再加上一张巧舌如簧的嘴,长的说圆了,死的说活了,一生不知说成了多少男女姻缘。

因为我大哥情况特殊,说亲有难度,一般媒人不肯搅这个“嘴活”。

为了能一次性请动我堂叔,父母卖掉了家里一头半大的壮猪,专门去街上给堂叔扯了几尺白的确凉,我母亲亲手裁,亲手缝,做了件小白褂送给堂叔,以表示诚心请他给我大哥提亲。

我堂叔穿上小白褂,前后看看,挺合身。小黄胡一咧,说:“老大的亲事,我去说。”

那个徐姓人家呢,比起我家来,家底并不薄,庄前庄后,包了七八亩好地。

那年土改,按当时人民政府的土改政策,有这么多地产的人家,该划到中农成份那一边去,再稍稍往上划划,就能划到富农一边去。当时的兴风呢?地主富农,都跟坏蛋仇人一样看。贫下农吃香,光屁股(赤贫)更吃香,越穷越光彩。穷,才能是无产阶级,革富人命的力量,敢随便拿棍子敲地主的脑袋,甚至公开睡他们的小老婆。所以,徐家呢,也想革命,巴不得划到贫下中农一边去光荣光荣。所以,徐家大爷在划成份前,就将大我女儿嫁走了,带走几亩地,按政策,划到下中农一边,当无产阶级。

我堂叔去提亲,知道徐家姑娘急着出手,直接将舌头伸到人家嘴里去说话。介绍男方时,先介绍我家是土改时是赤贫,光屁股,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无产阶级,很光荣的!

徐家大叔听了十分羡慕,爽爽快快,应下这门亲事。说,家财房产,全不讲究,只要女婿有个七打八就行。

差人的腿,媒人的嘴,我堂叔已经说过无数次的媒了,这次又得了件合身的小白褂,还能不替我大哥吹?把我大哥那一米四五的小木墩,吹得比戏里的杨六郎还要亮堂。

徐家也知道,媒人的话不能全信。新女婿到底是杨六郎还是王大郎,叫上门来看看——当即择下日子:决定新女婿上门。

大家心里很清楚,我大哥就那样去给亲家看的话,这门亲事肯定没戏。人家又高又大的又漂亮的姑娘,凭什么嫁你小木墩?即便是二婚,也不愿意嫁的。我堂叔心里十分最清楚这一点。他抖抖身上小白褂,对我看看,说:“二子,你替老大跑一腿。”

“我跑一腿?我去干什么?”我一听,脸都吓红了,马上躲到自己房间里去看书。这叫什么事?看媳妇还叫别人跑一腿?这能顶替?没听说过。我觉得堂叔太荒唐了!咋想出这个馊主意?让我去给亲家看,要是亲家看中了,女方同意了,日后咋办?我大哥还要不要跟媳妇过日子?人家不愿意咋办?这不是骗人吗?别的事能骗人,人也能用来骗人哪?

下午,我正要去文化馆上班,我父亲叫住我,叫我别去学把衣服洗洗,明天去枸杞港。

我知道去枸杞港干啥,心里一点也不想去,觉得这事太没谱了。这些不念书不识字的人,一点不懂国家政策,婚姻自由,保障妇女权利,不允许来这一套的。看媳妇是终身大事,怎么让别人顶替呢?我还是偷偷从屋后往馆里。

可晚上回家,我父亲瞪起眼,对我大发脾气,将我的包夺过去,扔了一天井!大骂:“狗日的!不去枸杞港,就别去上班了!”

我母亲在一边也说:“二子,帮你大哥去一下吧!庄上替亲的人家,有,也不是咱们一家。要是这门亲再说不成,老大只有打一辈子光棍了。过年已经三十几了,好容易说了这个女人。明天,跟你叔叔一起去。也不用你做什么,只是去给人家看看,回来还照常上班。”

去了以后才能继续上班?就是说,不随堂叔去枸杞港替我大哥相亲,我就上不成班了?

我母亲见我不梗着头了,又将天井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装到包里,给我。

第二天,太阳没出,我堂叔披着小白褂,一飘一飘,走过来,走到场边,喊:“二子,好了?”喊我走。

枸杞港离我家很远,天不亮上路,要走到天中,还走不到。

我堂叔吃了一碗我母亲煮的饼,就叫我上路。

我没有吃饼,在厨屋里,我母亲尽给我盛汤喝,上了路,走一会,就要尿一次尿,走一会,就要尿一次尿。

我堂叔笑笑,说:“二子,明个,叔趁手再也给你说个媳妇吧?有了媳妇,就没这么多尿了。”

我听不懂,看堂叔说着要笑,觉得他肯定是笑我的话。问:“为什么有了媳妇就没这么多尿了?”

我叔堂见我问得有趣,又笑笑,说:“媳妇替你尿呗。”

我堂叔说话幽默讽趣,这大概是他经常给人家说媒练出来的口才。有了我堂叔不停地跟我说笑话,走起路来,也不觉得累,中午过点后,就到了枸杞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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