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父亲的葬礼(1 / 2)
直到坐到举行葬礼的教堂里,姚雪澄还是没想明白,不带贴身男仆,却带助理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是什么新的习俗?
看看周围一脸肃穆的绅士淑女们,姚雪澄可以确定这里面没有贴身男仆,也没有助理,全都是上流阶层的贵族。
金枕流倒是振振有词,可怜巴巴说他不需要贴身男仆服侍,倒是很需要好朋友陪自己出席葬礼。
好朋友么,姚雪澄回味着这个词,好朋友睡一张床促膝长谈,一起从洛杉矶飞到纽约,也……很正常吧。
听说最后主教还是看在维克多的面子上,勉强挪出档期,给雷纳主持葬礼。现在站在祭坛上发表长篇大论的,正是本地教区的主教大人。
作为无神论者,姚雪澄并不相信死后有天堂,但他的爷爷姚斯民精通《圣经》,小时候别家小孩听的睡前故事大多是丑小鸭、美人鱼之类的童话故事,姚雪澄的睡前故事却是天使恶魔,所以听着主教大人的声音,心中很有种童年的亲切。
为了《圣经》这事,姚建国还和老爷子大吵一架,说他搞封建迷信,姚斯民则嫌弃儿子不学无术,《圣经》是西方文化的根底,译制西方电影,岂能不知《圣经》?姚雪澄傻傻看着他们吵架,不明白自己的睡前故事犯了哪条天条。
其实姚斯民并不是教徒,他一心扑在译制片上,哪有时间祈祷和去教堂,他也不光懂《圣经》,莎士比亚的戏剧,但丁的诗歌,福楼拜的小说,那些经典的西方文化就没有他不了解的。
因为电影才是他的上帝,为了译好外国电影,姚斯民称得上学贯中西,姚雪澄的英文也是跟着爷爷学的,口音纯正,正得都有些复古了,用到这个年代却是恰到好处。
上面的主教虽啰嗦了点,姚雪澄看周围人的表情,几乎没谁认真在听,有主教威名压着,这些林德伯格们不至于窃窃私语,要说多为雷纳离世悲伤也谈不上,而昔日与雷纳许下海誓山盟的金翠铃,甚至没有出现在葬礼现场。
出发之前,姚雪澄瞒着金枕流,递了消息去谢小红的花店,告知雷纳的死讯,想必对方会把消息转达给金翠铃。
上回他们闯戏院也给金翠铃送过雷纳的私人地址,她去还是没去,姚雪澄不便过问,但这回他伸长脖子,把人群筛了几遍,也没有见到那位夫人的身影,心里多少有些同情躺在棺木里的雷纳。
大约是发现他走神,旁边金枕流小声问姚雪澄怎么了。
看着金枕流的脸,姚雪澄就想起雷纳对他的漠视,那些同情顿时淡薄了几分。
人各有命,还轮不到他一个后辈去同情一个长辈,金女士不来也正常,那么多年不联系,到死了雷纳忽然念旧情想见她,哪有那么美的事。
姚雪澄对金枕流摇头表示没什么,心想自己只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罢了。
他们压低声音的谈论还是被发现了,前排的维克多朝他们投来警告的一瞥。
这位一家之主和查理差不多年纪,人老了金发变浅,变成白金,显得人更贵气。他和金枕流有点隔代像,所以尽管老人不苟言笑,压迫力极强,姚雪澄却很难产生害怕的情绪。
姚雪澄跟着金枕流上前瞻仰遗体时,外面忽然下起雨来,打在教堂彩绘玻璃窗上,滑落的水痕画出一张张扭曲的哭脸。
意外的是,他真的听见身后有低低的哭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金枕流同父异母的妹妹格洛丽亚,她低着头,手帕哭得湿透了,吸饱水分的睫毛垂下来结成几辔,雨打芭蕉似的抖动,在一群冷漠的林德伯格中美得尤为突出。
少女的悲泣感染力惊人,姚雪澄心头一酸,眼前闪过当年送走爷爷奶奶的画面,他摸了摸身上,把自己干燥的手帕递给格洛丽亚。
格洛丽亚吓了一跳,泪眼模糊地触到姚雪澄眉眼锋利的脸,犹豫了一下接住了手帕,小声说了句谢谢。
雨越下越大,结束瞻仰,众人三三两两聚在教堂各处,低声讨论今天是否还能顺利落葬,可别耽误了他们炒股。
金枕流找了块人最少的彩绘窗,把姚雪澄拉过去,鬼鬼祟祟问他:“格洛丽亚怎么样?”
姚雪澄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了,”金枕流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我都看见了,你送她手帕。”
递个手帕而已——姚雪澄刚想这么回,忽然明白了金枕流怪模怪样的缘由,他现在是“直男”,给一个女孩送手帕,别说是在这个还不开放的1929年相当于定情信物,就是在姚雪澄自己的时代,也是一种搭讪技巧。
姚雪澄有点慌了:“那我是不是把手帕要回来比较好?”
金枕流难以置信他这么无礼:“我妹妹哪里不好,你这么埋汰她?”
“我、我不是……”
“如果我们能结成亲家,那就是亲上加亲,”金枕流似乎已经开始畅想未来,揽住姚雪澄的肩膀说,“多好啊,你说是吧,小舅子。”
什么跟什么,怎么就小舅子了?!姚雪澄感觉肩膀要被金枕流的捏碎了,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疯,赶紧转到大家都在聊的安全话题:“这么大的雨,恐怕落葬要改期了吧。”
金枕流倒是没再纠缠小舅子的话题,嗯了一声:“你说要是今天我爸入不了土,晚上会不会来吓唬我爷爷?”
“你们也信这个?”姚雪澄不置可否。
“怎么不信?哈姆雷特他爸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金枕流没什么忌讳地胡乱扯了一个例子,“不过找老爷子说不定反而会被他训斥一番,说他一把年纪没什么建树,死后要求还那么多,倒不如来找我。”
姚雪澄有些惊讶,从他们给金翠铃传信雷纳病重到现在,几个月时间,金枕流很少提及过雷纳和他的病情,也没有回过纽约,看起来十分符合一个“不孝子”的定位。姚雪澄自己也是个不孝子,所以并不会责怪金枕流,他只是好奇金枕流是怎么想的,也旁敲侧击问过。
金枕流当时哂笑说,有什么好回去的,人好好的时候他们父子俩就关系淡漠,八百年没有互相联系过,人快死了却去病床前演孝子?他是演员但也不想演这么恶心的戏。
所以姚雪澄没想到此刻金枕流会说出这样的话。
没等他追问,金枕流就已经看穿他的表情:“你不觉得人死了变成鬼后反而爱讲实话么?不然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鬼魂揭露真相、鬼魂托梦的故事了。我挺想问问他,他对金女士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如果爱多一点,为什么雷纳连看一眼他和那个女人的儿子都不敢,为什么把儿子扔到林德伯格的狼群里,任他自生自灭,又为什么半夜来到儿子的床前,差点用一把剪刀戳瞎他的黑眼睛?
如果恨多一点,又为什么将死的时候,还想见那个抛弃他的女人,那个女人迟迟不来,他还拖着残躯拖到形容枯槁,不肯咽气?
那具棺木里枯瘦的男人,不是金枕流熟悉的雷纳,他都怀疑他们拿了一具骷髅换掉了他的父亲。
有太多疑问,以他们当时的父子关系不会得到解答,或许只有等到尘归尘,土归土,剥离了肉体凡胎的束缚,像两个萍水相逢的赶路人互相寒暄,才会知道真正的答案。
“也许不用等雷纳先生来给你托梦,”姚雪澄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上帝,他眼睛直勾勾望着窗外,示意金枕流往教堂后门看,“你看那是谁。”
金枕流依言看去,悚然一惊,一道幽幽白影飘在后门外,差点以为白日见鬼,待看清窗外纤细的白影不是他病鬼老父,而是远道而来的金翠铃,呼吸都屏住了。
金翠铃一袭素白蕾丝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雨中亭亭玉立,面朝教堂,不走进也不走远,就那么静静注视着。
朦胧的雨雾模糊了她的年纪,一瞬间,金枕流恍惚瞧见当年那个迷倒雷纳的白蛇,相隔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穿过人群,蛇尾似的缠住棺木里的男人。
她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忽然之间,金翠铃转身,似乎是要走。
金枕流提起脚步要追过去,被身后浑厚冰冷的老人声音叫住:“泽尔,你要去哪?”
维克多拄着手杖,被格洛丽亚搀扶着走来,眉头锁成川字打量金枕流,眼角余光顺势也扫了一下姚雪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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