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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姘头(1 / 1)

姚雪澄没理金枕流,只听那女子发着抖,理智终于收拾清爽,抬起青紫的脸,用口音很重的粤语道:“先生,救救我,我被恶人追——”

入口传来一阵叫嚷,打断了女子的哭诉,一群手持棍棒、白绸衣白绸裤的打手走了进来。

见他们如此大摇大摆、毫无阻碍,姚雪澄心中一沉,他们这一路进戏院百转千回,不同的人交接,足见戏院主人金翠铃有多小心,然而这些人却无视这些暴力闯关,怕是来的路上已经伤了不少人。

观众大多是周围工厂的劳工,一年到头也没几次进戏院娱乐的好时光,见这群人凶神恶煞,扰了他们今晚的好心情,便有人喝问他们是谁,要干什么。为首的光头把那人一棍子打倒在地,吵吵嚷嚷的人群顿时噤声。

那光头得意地叉着腰,亮出腰上一排飞镖,银光闪闪很是威风,就听乌泱泱的人群里,响起洋人怪腔怪调的粤语点评:“哦我的上帝,哪来的电灯泡,真晃眼。”

光头怒不可遏:“哪来的白鬼!”

人群迅速退潮,金枕流鹤立鸡群,一头金发招摇得像夜间升起的太阳,他手搭着姚雪澄的肩膀,一副白人式夸张的震惊模样:“先生,他们可真野蛮。你退后,我来保护你。”说着就把姚雪澄和那女子护到身后。

好嘛,他这是想起此行分配的身份,又演上了,只不过从沉默的保镖,变成了那种华人最讨厌的白人。姚雪澄嘴角翘翘,自己还能怎么办,只能配合他把戏演下去了。

那光头果然被激怒,一抹腰间挥出一枚飞镖,银色利刃直刺金枕流眉心而来,快得人反应不及,姚雪澄笑意还未散,就被此举激怒,这光头出手就要人性命,简直不可理喻。

他脚步一动,便要以身为盾挡住那飞镖,这是眼下最快救下金枕流的办法,然而手臂和腰却忽地被温暖的手托住,姚雪澄不由自主跟着金枕流转了个圈,众目睽睽之下,仿佛跳了半步华尔兹。

姚雪澄一头雾水,抬起头,却见那枚飞镖咬在金枕流齿间,尾端红缨飘拂,衬得男人越发唇红齿白,叫他不敢多看。

想不到金枕流还有这一手,这不比姚雪澄报班学的那些强?之前那些说出口没说出口的保护顿时有点可笑了,可如果再遇到危险,他恐怕还是会不由自主冲在最前面吧。

金枕流嫌恶地吐掉飞镖,对姚雪澄嘀咕道:“回家我非得用伏特加漱口不可,杀杀毒。”

“你的牙……还好吧?”姚雪澄想伸手查探金枕流的牙,却碍于众人的目光无法得逞。他也恨不得现在就回家,找医生仔细检查检查——这个油然而生的念头太过自然,吓到他,那是金枕流的庄园,何时成了他的家?怎么就成他的家了?

被一个白人接住飞镖,光头在小弟面前的面子掉光,他挽起袖子就要冲上来,楼上突地响起一声暴喝:“放肆!”

众人抬头看,金翠铃踩着高跟鞋咚咚咚下楼,身后跟着清一色的黑衣打手,戏院一楼隐藏的打手们也如影子一般从四面八方蔓延而出,将光头一行白衣人团团围住,仿佛瓮中捉鳖。

“大当家息怒,”光头见黑衣人们都别着枪,只得强忍怒气,朝金翠铃拱拱手,指着那躲在金、姚二人身后的女子道,“我们只是来抓那个犯事的窑姐回去的,绝不敢冒犯您,搅扰戏院生意。”

“我不是窑姐!”那女人如受惊的动物,哑着嗓子哭叫道,“我有丈夫!……是他们欺负我不懂洋文,骗我坐船来这,说能见到他……谁知道上了岸却进了妓馆,他们、他们都逼我接客!……”

女子哭声不止,说话断断续续,口音又重,姚雪澄好容易才听明白,她是广东乡下的女孩,名叫谢小红,没读过书,从小定了亲,未婚夫据说在美国挣了大钱,等她十七岁一过门,就寄信叫她来旧金山团聚。

信里还附上船票和地址,全是英文,全村没人看得懂,她拿信跑到省城港口去问,不幸被拐子盯上,花言巧语哄骗她上错船,灌下蒙汗药。一觉醒来,天崩地裂,此地不是旧金山,却是洛杉矶,对面不是英俊富有的未婚夫,却是凶狠的老鸨和打手。

姚雪澄听得心下恻然,那时无数华人女子像谢小红这样,或骗或抢,被当作货物叠在大船舱底,源源不断送到脚下这个被称作金山的国家,成为璀璨淘金梦里猩红的一点血迹,作为安抚华人劳工的一帖安慰剂,被榨干最后一点血肉。

那是一段沉重黑暗的历史,可刚刚还在为戏台上的故事欢笑流泪的观众们,此时却面目麻木,只因对方是个“妓女”,似乎不算作个人了,连哭声都嫌吵闹。

谢小红的故事伴随眼泪一串串往下坠,姚雪澄不忍心,把手帕递给谢小红擦眼泪,谢小红瞪大泪眼看着他,并不敢接,显然她不太相信这个刚刚还折她手腕、一脸冷酷的男人,会待自己如此温柔。

这让姚雪澄有点尴尬,手伸着也不知该不该收回,一旁金枕流抢过他的手帕,塞给谢小红,哄小孩似的柔声笑道:“别怕,他就是表情比较吓人。”

谢小红这才收下,声音低弱地道谢。

好吧,姚雪澄也不知道自己表情吓不吓人,他不熟练地牵起嘴角,正要说几句安慰,就被那光头的嘲讽打断,却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金翠铃:“大当家,您这是何意?二当家的生意您也要管?”

这个光头有点古怪,叫金翠铃大当家,语气看似恭谨,表情却流露几分轻蔑,反倒是提起那什么二当家,眉梢嘴角透出得意。

姚雪澄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二当家和金翠铃恐怕不合,正清会内部并不安宁。

要瞅准机会溜走。

“阿力啊。”

金翠铃叫着光头的名字,浅浅一笑向他走去。阿力吃了一惊,手控制不住想摸腰上的飞镖,才刚动,双臂就被闪现的黑衣打手往后扭去,直接卸了他的胳膊,顿时痛得杀猪般惨叫。

“正清会早已不做皮肉生意,老龙头也是点过头的,我通知你们二当家数次,他皆充耳不闻。如今倒好,竟叫人直接闯到我的地盘打打杀杀要人,”金翠铃笑道,“你说我该不该管?”

阿力痛得嘶嘶喘叫,冷汗直流,不甘心地冷笑道:“老龙头也是昏了头,位子不传给儿子传给你这个外人!谁家帮会不做皮肉生意,听你一个婊子瞎指挥,正清会早晚完蛋!”

婊子?人群窃窃私语,正清会的大当家竟然也干过这个古老的行当?他们都没想到今日的戏票除了看一出《白蛇传》,竟还能瞧正清会内斗,个个兴奋异常。

姚雪澄皱着眉,这些人的嘴比记者的笔更毒、更快,今晚种种,怕是翌日便会传遍整个唐人街,不由得担心地望向金翠铃。

金翠铃浑不在意,大笑道:“你们二当家就这么教人的?没一点新鲜说辞。拖下去,沉海里去。”

“是。”

黑衣人们出手迅速,如法炮制将阿力的小弟们收拾干净,大堂里的惨呼此起彼伏,观众们兴奋地看热闹,浪涌似的往前挤,似乎完全忘记刚才阿力逞凶时自己有多怯懦。

姚雪澄感到一阵厌倦,想起鲁迅写那时的人麻木到只有看杀头才能煽动情绪,眼前这些人不就是吗?谢小红受苦无动于衷,打人杀人却伸长脖子去看,一点不怕血溅到脸上。

阿力眼看大势已去,余光瞥见金枕流、姚雪澄二人,忽然灵光一闪,想通了什么关节,拼了双臂不要,也要逞他那英雄气概骂道:“金翠铃!养了两个新姘头就到你爷爷面前摆谱?哈哈哈,怎么,我们要抓的这个贱货勾起你伤心事了?万人骑的破鞋,养多少姘头还是破鞋!我呸——”

他口水还没吐出去,就听嘭的一声响,金枕流一拳打歪阿力的嘴,一颗牙随之飞了出去。阿力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血混着口水滴滴答答落到白绸衣上。

真脏,金枕流甩了甩手,脸上再无往日笑意,一旁的姚雪澄看呆了,他从没见过金枕流这样冰冷的表情。

“阿流……”金翠铃小声叫着金枕流的乳名,眼波里荡漾着惊喜,她伸出手想要挽留他,却只抓了个空。

金枕流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大步往前走,金翠铃在后面喊要派人送他,他也置之不理,只扬声叫道:“阿雪,还不跟上?”

姚雪澄如梦初醒,朝金翠铃道了句告辞,抬步紧随金枕流开辟的通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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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四到下周三的这周有三更,今天是第二更,周一还有一更,休息一下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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