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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烧心(1 / 2)

咔哒一声,店门的活动门板落了下来,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一个老妇吊着浑浊的眼睛瞄了二人一眼,破坏了姚雪澄靠近金枕流的企图,她对姚雪澄不客气道:“不识字?白鬼与狗——”

“这个白鬼是我的随从,”姚雪澄遗憾地站稳,把早就准备好的美金递给看门人,“听不懂中文,当他是空气即可。”

姚雪澄告诉对方自己的介绍人是贝丹宁,来看戏,老妇脱皮的嘴巴张张,本还要说什么,一看他出手大方,脸上又忙团出谄媚的笑,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犀利啊,后生仔,居然骑到白鬼头上。”老妇在前方引路,只和姚雪澄说话,眼角则偷瞄金枕流,“多少钱一个?听说有钱的白鬼住在老大的园子,身边的仆从的要求极高。”

姚雪澄没有搭腔,他倒很想看看此时金枕流的表情,但要演好主人的角色,不能这么关心自己的“仆人”。看门人看他气质冷傲,知道有些有钱人讨厌多嘴的人,便也识趣地闭嘴。

一行人穿过晒药的院子,折进地道,不做停留,直走到重见雨幕霓虹,却已离开药店,深入华埠背面交叉纵横的暗巷。

如此复杂的线路,无人带路必然迷失。据邝兮的调查,之所以大费周章,是因为那戏院还兼卖私酒。

羊肠小巷只供一人同行,三人只能排成单列行走,金枕流跟在姚雪澄后面,向前伸出手臂把伞举高,幸好雨势愈小,落在身上只是微微润湿衣物。

当下无言。两边房屋红灯高挂,送来人声喁喁,间杂或高亢或低回的喘叫,姚雪澄恍然大悟,这条巷子是花街。他赶紧收回张望的视线,从头顶的黑伞,落到握住伞柄的那只青筋凸起的手上,一下出了神。

车上姚雪澄曾问金枕流要找什么人,他总算透露,是一个女人。

姚雪澄当时没想太多,只盼自己千万别拖金枕流后腿,现在回忆起来,金枕流那笑竟然有点甜蜜,仿佛此行并非危险行动,只是去见一个隐秘的情人。

姚雪澄心中惴惴,他以己度人,竟然忘了金枕流还有直男这个可能。当时的报纸杂志曾诟病金枕流容貌过于美丽,“不像个真男人像个同性恋”,可那只是出于时代的局限性和直男的阴暗嫉妒的污蔑,并不能说明金枕流的取向。

就像他自己,被很多直女追过也不代表他是直男。

恍惚间,已经到了地方。那是一栋隐于其他房屋间隙的旧楼,看上去毫不起眼。老妇把他们交给另一个年轻女人,示意他们跟她走。姚雪澄一看怀表,以为很长的路程,不过十分钟。

年轻女人引着二人从背面楼梯上楼,里面却别有洞天,装潢是货真价实的古色古香,绝非唐人街外围那些仿古建筑可比。

他们来到一间包厢,落座后女人问二人吃什么茶和点心,姚雪澄按车上金枕流所教,说明不要茶点,只喝酒,这样才能像熟客一样喝到隐藏菜单上的好酒。

女人抿唇一笑,阖上门走了。

这就是“戏票”钱给得多的好处,有单独包厢,还能见到隐藏菜单。包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椅沙发,舒适陈设应有尽有。辉煌灯火和鼎沸人声从对面的雕花窗涌进来,显得包厢里光线昏昏,静悄悄的。

楼下戏台正演着《白蛇传》,这是几乎所有华人都倒背如流的故事,观众却一点不少,把一楼大堂的桌椅都坐满了,他们喝着茶水磕瓜子,热烈地叫好。四处挂着红灯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光满面。

很快那年轻女人端着酒回来了。姚雪澄本以为是白酒黄酒之类,一看竟然是冰镇的杜松子利克酒。

是看他像个喜欢西方文明的绅士才选的这酒吗?看来这家戏院虽然禁止白鬼入内,却并不禁享受白人的美酒。

在白娘子和许仙缠绵的戏腔里喝洋酒,体验有些新奇。

“慢用。”

年轻女人告退,包厢重归二人世界。

外面热热闹闹,衬得这里愈发安静。真奇怪,安静竟然也会令人耳朵发疼。

姚雪澄本就话少,此刻连一向话不少的金枕流也几乎不曾开口,摘了墨镜放下帽子,站在那扇明亮的窗子前,好像真在认真看戏。

“接下来我们的计划是?”姚雪澄忍不住问道。

“等。”

说完金枕流又没声了,倒是楼下青蛇的声音飘飘悠悠飞入此间,填补二人的空白:“当日姐姐在峨眉山修炼多年,因何忽动红尘之念?难道是前因后果,注定丝萝?

那白蛇道:“这个,我那里知道?”

小青又问:“难道是久静芳心簸,独眠奈何?”

“胡说!”

姚雪澄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仿佛自己也被丝萝牵绊,赶紧没话找话:“刚才那个带路的姑娘,挺漂亮吧。”

金枕流收回看戏的视线,饶有兴趣的目光落到姚雪澄身上:“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

不,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你,姚雪澄真想这么回答。但他只是看着桌上的洋酒,换了个话题:“先生,你喜欢喝酒吗?”

答案其实姚雪澄知道,但他想听本人说。

“喜欢啊,美酒谁不爱喝?”金枕流悠然倒酒,“大家都喜欢喝酒,因为背着禁酒令喝酒,很刺激。”

那只撑伞的手此时轻轻摇晃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叮叮当当,像风铃,很好听。

“我不爱喝,也尝不出好滋味。”姚雪澄不想煞风景,但他对金枕流撒的谎够多了,不想在这种小事上也骗他,“虽然大家都爱酒,可酒真的是好东西吗?白娘子也是喝了雄黄酒才原形毕露吧。”

喝了酒,白娘子会变成蛇,把许仙——噢这个时代,这个男人还叫许宣——吓得灵魂出窍,而他的父母喝了酒也会变成姚雪澄陌生的异形生物。

酒会让人理智全无,可他们却说,搞艺术的哪有不喝酒的,李白斗酒诗百篇,他们喝酒也是为了寻找创作灵感。

姚雪澄刚会说话那会儿,就被姚建国用筷子蘸酒逼着尝过,辣得很,不如吃泡菜。酒并没有激发父母灵感泉涌,拍出更多好片子,却让他们从别人眼中的导演和缪斯,变成张牙舞爪的怨侣,上演全武行,派出所一日游。一地鸡毛。

“也不是这么说吧,我觉得原形毕露才好呢,”金枕流小饮一口酒,手指随意一点楼下,戏台上正演到白娘子的真身吓死许宣,“原形毕露才让白娘子看清,自己有多爱许宣,哪怕许宣怕她是异类,她也还是爱他,千辛万苦盗灵芝救他,这种义无反顾多传奇,多迷人啊。”

心怀鬼胎的人容易听风就是雨,姚雪澄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白娘子,是个不容于此世的异类,却不得不化形伪装成这里的人,接近他的许宣。

姚雪澄还不想吓死他的许宣:“可是许宣会受不了的,他都吓死了……”

“那就是他的问题咯,”金枕流说得很洒脱,“而且花好月圆、夫唱妇随的恩爱是一种活法,爱恨交织、支离破碎的不舍也是一种活法,每个阶段都很有趣,尽管享受它就得了。”

姚雪澄却并没有被他说服。

这段日子在庄园工作,碰上举办宴会,姚雪澄跟在金枕流身后观察,金发男人喝最烈的酒笑最大声,尽情跳摇摆舞,和所有宾客都交谈甚欢,人们目光都交汇在他身上,仿佛他就是这个时代享乐主义的最佳代言人。

可真是如此吗?他如果真的享受其中,那散场之后为什么会一个人开车离开庄园,直到天明披着一身海风的咸味回来。

又为什么最后会自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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