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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为什么不看我(1 / 2)

雪?

汉语的“雪”?

姚雪澄知道自己现在是仆人,又“没了记忆”,要留在这里,是得有个新身份新称呼,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保住了本名的三分之一。

金枕流这是有雪的收集癖?

他问金枕流,为什么是这个名字,金枕流一副“这不是明摆着么”的表情说:“你不觉得你和雪恩很像吗?”

哪里像?黑头(毛)发和扑克脸像?

金枕流似乎不认为这有解释的必要,姚雪澄识趣地没有追问,他心想对方说他和雪恩像,其实是因为人和猫都是随手捡回来命名的“宠物”吧,所以连名字都取一样。

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金枕流似乎对这个取名很满意,常常变着花样叫姚雪澄“雪”、“阿雪”,甚至乱七八糟的“小雪”、“大雪”、“暴雪”,一开始姚雪澄还会反抗一下金枕流的自由发散,后来也就习惯了。

有时他会失眠,干脆就睁着眼睛,心中默默期盼,希望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告诉金枕流自己的全名,听他叫一声,姚雪澄。

那天之后,姚雪澄并未再听金枕流说起潜入戏院之事,对方似乎把此事抛诸脑后,只热衷驱使他干这干那,身体力行坐实贴身男仆并非虚职。

每天帮金枕流穿衣洗漱,熨烫衣物,服侍就餐,姚雪澄竟然从中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安心感,一进入心流状态,便物我两忘,连身上笔挺的硬领衬衫和燕尾服,都穿得像自己的皮肤一般自如。

庄园凡事都有规矩方圆,他只需要依例办事,放任自己进入心流状态,彻底释放脑容量,再也不用操心姚总应该要操心的那些狗屁倒灶。

此外,让他能较快适应新环境的,还有“朋友”——贝丹宁会给他打电话,聊些近况。

姚雪澄很高兴贝大夫没有因为之前的拒绝,生自己的气,十分珍惜这第一位朋友。对方打来的频率不高,但似乎每次接起,都恰好是金枕流在家的时候。

“丹宁是怕我欺负你,打电话来撑腰呢,”金枕流看破又说破,“哎,我好伤心,我们白鬼也是有好东西的好么?”

知道他在演,姚雪澄背过身不理金枕流,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然而这种难得的平淡快乐,很快就被层出不穷的谣言打破。

有人说姚雪澄是金枕流在唐人街相好的小倌,男仆的身份只是掩护,实则是把人接回家宠爱,不然一个没经验不知哪冒出来的华人,凭什么在这里工作?

也有人说,姚雪澄是华人帮派高层,与金枕流达成了某种协议,借男仆身份出入上流派对宴会,执行秘密任务。

每种谣言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都是亲眼所见。

这天姚雪澄抱着一叠洗好的衣物,准备送去金枕流房里,余光瞥见几个男仆盯着他窃窃私语,很明显又是在讲那些无聊的话。

姚雪澄目不斜视从他们身旁走过,那领头的男仆竟然过来把他怀里的干净衣服推到地上。

他看了一眼那人,是叫汤姆还是杰瑞来着?姚雪澄记不清,对方也有一头金发,长得算不赖,可为什么看着那么俗气?

他蹲下自顾自捡衣服,男人怒气更盛,大骂他黄皮猪,还扬手想扇他,这回姚雪澄没给他碰自己的机会,侧身闪过,正寻思万一这群人一起上,这架恐怕很难打得隐人耳目,身后忽然传来浑厚磁性的叫声。

“住手!”

是前任贴身男仆、现任管家查理·科恩,他一头银发梳得齐整光亮,饱经风霜的脸上,能轻易看到年轻时他曾令多少情人哭泣的痕迹。

查理大声训斥、轰散男仆们,安抚姚雪澄说:“他们这是嫉妒你,你来之前,很多人都对贴身男仆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之前甚至有些想出头的小演员、编剧来面试这个职位,打的什么注意,我一看就知道。”

虽然美国没有欧洲那些老牌国家那么讲究,但抛头露面的男仆女仆始终比园丁、厨娘之类的工种更容易被人看见,尤其这座庄园经常举办派对舞会,万一被哪个制片公司的老板相中,说不定一飞冲天。

庄园没有女主人,不设贴身女仆,除了管家,贴身男仆可谓仆佣顶层,不用干粗重活,只需负责金枕流日常起居,还能陪他出入剧场影院等等地方,离名利场更近,比普通男仆更惹人眼红。

查理挑了很久,人选总定不下来,突然被金枕流塞过来一个陌生的华人面孔,也不是不惊讶和反感。

开工第一天,查理只讲了一遍贴身男仆的工作流程,便让姚雪澄复述,姚雪澄不仅一字不漏地重讲一遍,还反过来委婉地提醒查理故意遗漏的细节,如此表现,简直令查理怀疑他失忆之前就是个抢手的男仆。

姚雪澄日渐上手,查理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少爷又乱来”,变成“少爷从哪捡来的人才”,每天叫姚雪澄名字的次数可能比金枕流还多。

虽然老人经常把他的“雪”念成“雪恩”,不过姚雪澄没有纠正他。

姚雪澄从前当然没有做过男仆的工作,他只是在百年后买下这栋庄园,请过老练的庄园管家和家政照看这里,他自己又很喜欢钻研这些有一套完善流程的东西,从他们那了解了许多心得经验。

贝泊远曾经笑话他,说他好好的一个总裁,怎么混成保姆了?姚雪澄当时指着栏杆外姹紫嫣红的花园说,这里面有大学问,你道这些美丽的风景都是白来的吗?你以为每天洁净的衣服,美味的食物,清澈的泳池都是魔法变来的吗?

如何让这个庞大的庄园生机勃勃,底下的功夫不比白手起家开公司花得少。

本以为这事暂告一段落,没想到这天查理生病卧床,没和其他佣人在厨房一起用餐,那些男仆便故态复萌,高声笑谈,唯独不和姚雪澄说话,其他人碍于他们的淫威,也不敢多话。

眼前手臂交错,面包、汤汁热乎乎的香气从姚雪澄身周飘过,仿佛他是透明空气。

坐他两边的白种男仆偏要此时讲小话,越过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语你来我往,一个说起唐人街华人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另一个压低嗓子阴阳怪气,说可别笑了,华人懂邪恶的魔法,当心讲人坏话遭报应。

哐啷一声,姚雪澄一拍刀叉,金属敲击瓷器的声音太惨烈,喧嚷的众人一时哑然。

被排挤这件事,姚雪澄其实蛮有经验。大学时期,他因不喜欢参加班上男生喝酒吹牛、打球吹牛、打游戏吹牛的集体活动,觉得很吵又浪费时间,对这些活动敬谢不敏,因此被传过“傲慢清高”、“瞧不起人”的闲话。

追他的女生多,他通通婉拒,被拒的姑娘们没有恨上他,还都对他评价不错,说他很尊重女性,这更使得姚雪澄背上了“女权男”的称号,几乎成为男生公敌,所以整个大学他几乎只有贝泊远一个朋友。

这份恨意,在毕业时到达巅峰。那时除了贝泊远这种考上研究生或者考公的,导演系的准毕业生们都忙着找影视圈的出路,混迹各种饭局和投资人套近乎,偏偏姚雪澄埋头拍毕设,不知被多少人骂“装酷”。

并不是故意和别人与众不同,姚雪澄只是慢慢做事,就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如今换个时代,他似乎仍然是别人的目中刺,姚雪澄想不通,也有点难过,他并不愿与谁为敌,也不想破坏氛围,可总是事与愿违。

姚雪澄起身离座,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回到自己卧室。

倒在床上放空,他想明白一件事,那些人排挤自己,不仅是因为他个人,更大的原因还是他华人的面孔。

这个时代不歧视华人的才是少数,他们这种种族主义者,乌泱泱一大片,哪怕是21世纪也还是很多。

所以哪怕他性格并不软弱可欺,还有查理相帮,歧视依然会像蟑螂一样,发现一处,背地里已有成千上万处,除不尽。

他不在意贴身男仆是否能带来什么好出路,只偷乐这个职位能让自己做一个光明正大的偷窥狂,又好似求真的考古学家,贪婪地记录和修正有关金枕流的一切真实信息,眼睛黏在对方身上,也不会有人骂他变态或者脑残(甚至显得很敬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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