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不应有恨(1 / 1)
薛漉从一片忙乱中抬起头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有些孤单。
很陌生的感知,所以他放任自己在密密麻麻的,层出不进的,又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里,凝神思考了片刻。
赵望暇就算陪他来,其实也并不大说话,往往只是找个角落自顾自地坐着。但如果说他像个植物,又实在是对不起他信笔乱写时张牙舞爪的神色。每每薛漉的目光落在他身边,总会几乎不想承认地松一口气。这个人半死不活地存在着,刚好填补一份不大不小的残缺。
补得太完整会让人惧怕。
正如太深重的感情会让薛漉想要后退,太真切的共感会让他想要从辽城的夜里逃走,一路狂奔,跑到太阳当空,然后不再去看。看到彼此的伤口,却若无其事,理所当然地继续当作寻常,才算恰好。
像是随时可以割舍,不必对结局有所期待,只是在某个瞬间,并非独自一人。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因为赵望暇不在,而觉得孤单?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在家里所有人的忌日里,感到平静,接受独自一人的处境。甚至他们都贴心地死在同一天,所以一年不必练习两次。
但此刻,幸运的是来不及想。
他发下去的图纸,考虑的每个尺寸,盯着看的每个模具,出问题的每一根弦,考虑材质,考虑效率,考虑最小程度地改造,保留固有的流程。
只要关注一里地内两个时辰里的事情,那日子就能继续下去。熬过两个时辰,就能熬过四个时辰。
连弩已经造好样机。
工坊后院,众人围成一圈。
弩膛咔嚓一响,弩臂抽动,第一次,力度仍然有偏差,隔着八百里擦过木桩旁的旗子。
木匠低声咒骂,铁匠脸色抽动。
好消息是没有任何东西断裂,承重和发射材料都合格了。
薛漉只觉得在预料之中。手指在图纸上又划了两刀:“滑轨顺着这里倾,弩弦材料换成双股麻缆,再试。”
第二次发射情况好些,蹭上桩子。
换箭,换角度,换弦再试。
终于。
箭矢像被定格,穿透了木桩中心,落地时激起一圈尘土。
边上的人各自松一口气。
而孙尉的眼里露出第一次没有掩饰的兴奋。
薛漉知道,大概成了。
孙尉对他本是没有好脸色。看他像在看已经塌成乱葬岗的薛家。最难听的话说不出口,细小的针扎样的提醒却如影随形。
大概是物伤其类,又大概是恨他已经坐在轮椅上却居然仍不放弃,更或许只是,透过薛漉,发现自己居然也可笑地不想放弃。
但无论多可笑,此时孙尉已经被武器说服。看到希望,所以愿意一试。
但他走下去,却并不是因为有希望。
就像很多年前,大雪纷飞。
辽城苦冷,夜里雾气凝冰。
北狄军队和薛家军恶战良久,鹅毛扑一地,辽城打了个小胜仗。
索性都因着雪,各自收兵。
而他在其中搓着双手,抢过薛湛温到一半的酒,一饮而尽。
其实没热好,上头还有冷意。
当时只道是寻常。
大哥并不因此生气。
那时候只是毫无预警地,莫名其妙地念,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酸诗,”薛漪点评,“起码是赢下来了,念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还会有下一场仗要打啊。”薛湛这么说。
他倘若没有生在薛家,恐怕更适合当一个闲散的风流才子,在醉生梦死的京城,吟一些流传百年的诗篇。
但他在塞北风雪里,所以薛漪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拳:“少伤春悲秋,现在是冬天。”
有下一场仗要打。所以就打下去。
他还没有死,所以不能放弃。
但这时候对上孙尉的笑,又看着木桩上那些稳稳的,一声不吭的,从容的箭矢,竟然在想,晚上回去,喝酒吗?
赵望暇如果能睡着,应该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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