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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四八其静作溪故友赠我,藏于寒溪……(1 / 3)

四八其静作溪

天风精舍隐于长平城远郊的栖凤山深处。蜿蜒山径仿佛一道天然屏障,滤尽了尘世的喧嚣与权力倾轧的硝烟。此地虽非书院那般广纳学子,却也是个安身养性之所。几间竹庐依着漱玉溪而建,水声淙淙,日夜不绝。竹墙高筑,隔绝了粗粝山风和烽烟扰攘。院内古木参天,幽兰生于石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混合着苔藓、古卷与淡薄药草的冷冽清香。

这便是扬慈的天地。

十数名求学弟子散布其中。他们或于轩窗下凝神抄录典籍,或在古松下低诵篇章,亦有几人围坐溪边,对着流水中倒映的竹影石纹临摹字帖。这些学生神情专一,步履轻缓,彼此交流也多用简短语句,共同浸润在精舍独有的“静默”氛围里。廊间偶有书童捧着药盏或糕点轻步穿行,深恐惊扰此间宁馨。

苏照归抵达时,正是午后。阳光被浓密的树冠筛成碎金,落在精舍洁净的白色碎石小径上。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老管家福叔,早已得了消息,候在柴扉之外。福叔言语极少,引着苏照归穿过庭院。

其间,福叔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庭院一角——那里,一个身着略显宽大袍服、十四五岁的少年安静地蹲在石阶下,手里笨拙地摆弄着几枚光滑的石子,偶尔发出两声模糊不清的咿呀之音,与周围沉静的学子形成微妙对比。福叔未发一言,脚下自然地稍作停顿。

苏照归精神空间里,那株盛放的牡丹花心光团,骤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金光,原本安稳的灵魂能量剧烈翻涌,带动苏照归本身的精神也随之一阵眩晕,差点站立不稳。

苏照归骇然抬头望去,只见那痴傻少年也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刺激,猛地抬起头,一双原本茫然微滞的眼睛骤然睁大,定定地望向苏照归(或者说,是苏照归身上的刘霜洲)。那眼神中充满了一种极端原始的、混杂着巨大欢喜的震荡。

“啊!啊——!”少年口中发出不成语句的急促喊叫,手指慌乱地在空中乱抓,竟将原本视若珍宝的石子抛洒一地。一位温和的仆役快步上前,低声安抚着拍打少年的背脊:“静儿,莫怕……”

福叔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仆役将少年带离。少年被半哄半扶起,目光却死死追随着苏照归,直至被带着走向别院小径,还不时挣扎着向后张望,口中模糊地喊着:“霜……霜……”

这番动静不小,福叔却只当是痴儿常有的怪异,引着苏照归继续前往书斋。苏照归精神空间里却翻涌大动。

【刘霜洲在精神空间中震惊道:“怎么是……他?!怎么会是……在这里?!”】

【苏照归:“刘先生,那少年?】

【刘霜洲道:“他是王苍的儿子,王静!他……怎会在扬慈这里?!我当年……还抱过咿呀学语的他。那时王苍已厌弃他痴傻,只作维系岳族之用……后来……就不见踪影……我只道……”】

【苏照归更震惊了,大司马王苍不过而立之年,这孩子已然十五六岁?】

【刘霜洲适时解惑道:“王苍十四岁即有此子,在士族联姻中也算早的……我与王苍相识时,这孩子不过一两岁,他手忙脚乱抱着。我当时只笑他自个也是半大孩子,居然就做了父亲,也经常带着小静儿玩耍。后来人浮于事才看清……王苍少时有父兄掣肘,为了寻援,那么早就会从岳族借势……这孩子生来痴傻,母亲早逝,王苍除了早年间借岳家势力时做足面子,后来权柄稳固之后,便表露出不喜之意,一直无甚消息,居然……”】

居然在扬慈的天溪精舍?苏照归内心一紧——那么扬慈的立场……

后来苏照归才知,他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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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正在书斋。公子请随我来。”福叔低语提醒。

扬慈其人,正应了一个“默”字。他安静地坐在书斋敞开的轩窗前,逆着光,身形显得格外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他比刘霜洲年岁尚轻些,然而那低垂专注的眉眼,沉静如寒潭。乌木簪束发,一身洗得发白的宽袖青衫,整个人像一尊未着彩绘的古玉素胎,内蕴光华却收敛得一丝不露。

在福叔低声通报后,扬慈的目光才从手中那卷泛黄的古籍缓缓抬起,投向苏照归。那眼神平淡得像秋日的天空,无悲无喜,无惊无诧,既无主人家初见访客的审视,也无疑问对方为何而来。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了下客座几案旁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大箱书卷。

“坐。书在此。”这便是全部的寒暄了。声音不高,平平淡淡,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苏照归拱手行礼,亦不多言。他选了靠窗的座位坐下,目光扫过扬慈身旁矮柜上摆放的几只瓷瓶药罐和一小罐蜜饯——恰是王静方才被哄劝时嘴里塞的那种。

【刘霜洲灵魂思量忖道:“王元常将傻儿寄放于此十余年?好手段……既割了拖累他的废子,又为这傻儿找了最好的庇护。”】

【苏照归:“王苍为何将此子托付给扬慈先生?”】

【“扬子云乃是王苍岳家族人,虽是远支,然最为清名立世。王元常将静儿托付于扬慈也不奇怪……更关键的是……两任天子皆知他有痴傻继嗣,无后顾之忧,方可放权于王苍。这痴儿,是他握权的一道护身符,日后果然要……”】

精舍的宁静,俘获了苏照归的心。他拿起一卷《尚书》注疏,初时心中思绪纷扰,关于章君游的思量、刘霜洲揭示的王静身份与王苍的谋算、八门世家的牵绊……如风暴般在脑海中激荡碰撞。然而,这院中山溪的清冽流淌,学子书写的沙沙轻响,古木的沉静呼吸,尤其是那萦绕不散的冷冽书墨香与药香混合的气息,竟真的像拥有奇异的魔力,温柔而坚定地将那些烦忧推拒开来。

纸页翻动的窸窣、窗外鸟鸣与溪音交织。这种远离纷争、心无旁骛的专注感,对于历经过大狱濒死、又挣扎于权力暗涌间的苏照归而言,竟是一种几乎奢侈的体验。他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酸涩的羡慕:若能长居此地,求学问道……

整整两天,苏照归沉浸在书斋静默之中。福叔会按时送来精致的素斋和煎好的药茶。扬慈除了必要的几句指引(如更衣可去何处),几乎与苏照归无任何交谈。书斋内外,有学子轻步经过,廊下有轻诵低回。

有时苏照归也会看到王静在远处廊下安静坐着,一旦他感觉到苏照归的精神(刘霜洲的存在),视线便会立刻粘过来,然后咧嘴笑得格外开怀,仿佛发现了什么巨大的惊喜,自有仆役无声地上前照料陪伴,柔声安抚。

此间宛如世外之岛。

苏照归按照扬慈所给的书单,潜心研读今文经学尤其是扬慈这一支关于“天命观”的论述,并与脑中系统收集的刘霜洲倾注心血的古文经学派思想暗暗比对。这是两位顶级经学智者思想的碰撞,哪怕无声,也火花四溅。刘霜洲在安眠空间中,如同浸在知识的琼浆里,肉眼可见地在系统温养与精舍宁静中快速稳定凝实;那株牡丹花上的金光也变得更加曜目。

每当苏照归阅至精彩处或存疑时,若开口发问的仅仅是纯粹的经义疑难,如“今文郑注于此句解作‘天命垂象’,与古文毛说‘民生之象’判然两途,先生作何解?”扬慈便会简洁精要地回应几句,其见解往往一针见血,直指核心,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冰雪聪明。他的回答冷静理性,是纯粹的学术探讨姿态。

可一旦苏照归的话语中,哪怕只是极其隐晦地触及现实、身份或立场的棱角——

“……新政下,重立太学、革选博士,亦需先生这般洞明之人掌舵,方不致令经义教化流于滥觞……”

“……如今世道纷乱,先生此间静默,恰如孤岛明灯……”

甚至,当苏照归不经意感慨了一句刘霜洲时(“晚辈所识之中,唯霜洲先生亦曾锐意于兴革太学”)……

一旦话题的指向变得清晰,扬慈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扬慈会极其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地转开话头,如水过无痕般顺滑:

他或搁书掩卷,起身添茶:“……这书斋朝阴,午后便觉凉,茶该要温饮为佳。福叔新采的野菊……”

他或转向窗外,点评风物。“那株百年老松,近来又增绿。草木无心,自得天时。”目光偶尔掠过远处廊下安静吃着果脯的痴傻少年,如看山间古木般无波无痕。

他或直接转移关注点回书籍。“若论静默之道,《楚辞·远游》篇或可深味……”

他或干脆沉默应对。若苏照归提及刘霜洲,那瞬间的寂静更甚,扬慈甚至不会抬头,目光似乎更沉入了古籍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种规避,是彻底的“默”。像有堵透明的屏障,既保护着他自己,也拒绝着苏照归试图传递的与政治、立场、身份相关的所有信息,更牢牢守护着他为之倾注心力的一切——无论是学问本身,还是那不能言说的“孩子”。让苏照归清晰地认识到,扬慈所谓的“冷心冷情”,是一种极其精准的选择——他并非麻木,而是在风暴中划定了绝不涉足的疆界。

两天研读下来,苏照归不仅体味到了学问的深邃和此地的宁静可贵,也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那道无形屏障的坚韧。沟通之路似乎在此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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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沉入西山,精舍内早早点起了柔和的灯烛。山间晚风带着清寒吹入,竹叶沙沙作响。苏照归从行囊中取出了在军营找赵墩等人要来的土酿白酒。这酒性烈入喉,带着野气的糙劲儿,却正是解乏提神的慰藉。他自斟自饮。

清冽辛辣的酒气在寂静的书斋间弥散开来。那气味与众不同,带着一股野性的蓬勃朝气。

窗外,隐约传来王静好奇抽动鼻子的声音,竟循着酒香蹭到书斋窗外探头探脑,喉咙里发出期待的“呵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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