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四四其笼作遁借几分清秀姿容媚上……(1 / 2)
四四其笼作遁
刺目的光线骤然涌入,映亮了王苍冷峻的身影。他已不见内堂时的恍惚,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蜷缩在角落草铺上的苏照归——那张脸,平静无波,不见痛楚,唯有深潭般的平静。
“苏燧。”王苍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在名字尾音处微微加重。他身后的侍卫搬来一张酸枝木椅,“哐”地置于囚室中央。
王苍掀袍坐下,无形的官威与杀伐气瞬间将整个囚室填满。“能于迷乱宴厅洞察玄机、翻云覆雨,又深得章君游小王爷青眼……真是一介区区庄户管事所为么?说说看,混入我府的书库,所图何为?”
苏照归缓缓抬头,眼中清明澄澈,不卑不亢地迎上那审视的利芒。他选择最朴素也最直接的路线。
“大司马明鉴,”声音因喉伤低哑,却清晰异常,“小人苏燧,确系张园管事,受风管事推举入府书库录文,图一安身立命之所。此心天地可鉴,绝无虚妄。”他停顿半秒,如同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昨夜,小人奉王管事令,清理备用器皿。察觉酒气混杂有异香,且护院调酒时神色有异、步履飘忽。便疑酒物有变。小人粗通药石之辨,恐酿大祸。情急之下只得寻隙破坏水源,以期冲淡药效……”
他将一切归结于“偶然”和“粗通”。
王苍沉默片刻,那双幽深锐眸中的疑云丝毫未减,但对方陈述的细节无懈可击,行为逻辑亦说得通,仿佛确实只是个运气和警觉都过人的普通人。王苍无法全然不信,但更不愿意相信。那丝荒谬的执念在翻滚——他需要更深地挖掘,剥开这张平静的假面。“那章君游为何对你如此纠缠?”
“小人不知。昔日偶随张文逸员外赴营中劳军,于沙盘演练室整理杂物,恰遇木柜倒塌混乱,随手拉了君游公子一把……公子或许是念着这一点劳劳?便欲提携。小人当时坦言受庄务所累不敢轻弃诺言……”苏照归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一丝惶恐。
“哼……”王苍鼻中一声冷哼,不置可否。章君游那句句指责透出的强烈独占欲犹在耳边。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退到门外。囚室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骤然变得更加凝滞。
“抬起头来。”命令不容抗拒。苏照归依言抬头。王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在他脸庞上逡巡。从清秀的眉骨到紧抿的薄唇,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眸倒映着自己冷酷的倒影……
一丝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在记忆中深处最幽暗的角落再次悸动,却仍被理智狠狠地否定着。太模糊了……太荒谬了……
王苍声音复归冰冷:“留你在此,并非你昨夜所为全无可恕。”他语锋一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寒意,“那日你清理旧档,发现旧信,亦是巧合?那些信……你如何看?”
这已是赤裸裸的试探、他要知道眼前这张脸背后的人,到底对那段过往知道多少,对他与刘霜洲之间的恩怨纠缠明白几分。
“信……”苏照归垂下眼睑,似在回忆整理,语气无波无澜,“字迹确与大司马手批公文相似。至于内容,小人只记得些少年玩伴间的趣事与劝勉之言。其情真挚,其意拳拳。然时移世易,人心异路……亦为常理。”
他说得在情理,却仍然拨动了王苍心中最痛的伤口——情谊纯真,最终却人心异路,甚至落得惨烈下场。
“启禀大司马!”一个侍从的声音在门外急切响起,“章绪王爷驾到,正在前厅等候!说是要拜会大司马,顺便将他家那‘不懂事’的后辈留的问题……领回去管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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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气氛与昨夜的奢靡混乱截然不同,肃穆中透着无声的紧绷。
章绪王爷虽着亲王蟒袍,眉宇间却仍透着昔日沙场磨砺出的刚毅,只是被更深的沉稳所覆盖。他神色平和,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神扫过全场,无人敢于轻视。目光落到厅门处刚被护卫“扶”出来的苏照归身上,尤其在他雪白衣衫和颈间包裹伤口的白布上停留片刻。
章绪王爷端坐于上首另一张花梨木大椅上,脚下依偎着那个脸庞涂得惨白、眼瞳如两潭深不见底寒水的大头童子。
“元常公,”章绪王爷开口,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不易察的威压,“本王不速而来,叨扰了。”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毫不避讳地直视步入主座的王苍,“皆因本王那独子,生性顽劣,仗着本王几分偏爱,行事冲动,又不爱惜羽毛。昨夜为着一个……背信弃主的家伙,竟险些冲撞了摄政公,实在无状。本王今日须得亲自来向元常公赔罪,顺道,把这人领回去教训。”
“王爷言重了。”王苍神色平淡,眼神深处却在迅速权衡,“些许……误会,皆源于那嫌犯苏燧行迹鬼祟,引人生疑,又于府中宴饮关键时毁损水井,扰乱甚巨。按律,其罪需审清问明。”
“哦?”章绪王爷微微抬手,“行迹鬼祟?本王倒也听闻了些风声。”他话锋忽然转向,带着一丝戏谑却不容忽视的审视,“说是昨夜……大司马府上演了一出光怪陆离、才子尽出洋相、妙龄佳人投怀送抱的……好戏?”
章绪王爷那眼神扫过王苍的脸,带着洞悉的了然:“苏燧之举,坏了元常公的兴致?还是说……”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苏照归那张苍白的脸,“此人别有擅场,搅乱了一场元常公亲自安排的‘风流雅会’?”
这话既点破了昨夜宴席的异常龌龊,又将苏照归的行为导向另一个方向——或许并非“行迹鬼祟”,而是因攀附不成引发的搅局?一种极为隐晦却极具羞辱性的暗示:这人仗着几分姿色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王苍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章绪王爷这番话,竟隐隐在把他昨夜意图羞辱新秀的布局,往一场争风吃醋的风月闹剧方向带。
就在气氛微妙僵持的下一秒——
“苏哥哥~!”
一声腻滑甜脆、带着依赖的童音响起,那诡异的大头童子挣脱了章绪王爷的手,“咻”地朝苏照归扑去。
众目睽睽之下,那涂得惨白如纸的小脸洋溢着扭曲的欢喜,无视了苏照归身上的囚服、伤口和周围凛冽的威压,小短腿噔噔几步,竟一头扎进了苏照归僵硬的怀中。
苏照归被惯性撞得后退半步才勉强稳住。他整个身体瞬间绷紧,后背如同弓弦拉满。童子身上那股甜腻冰冷的香气,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阴暗气息,瞬间将他包裹,让他胃中一阵翻涌。
安眠仓中刘霜洲的灵魂也感应到这股可怖纯粹的恶意,发出隐隐悲鸣。
“苏哥哥……香……抱抱嘛,不要不理嘛!”童子将冰凉的小脸亲昵地贴在苏照归胸前,撒娇般扭动着身体,声音甜得发腻,却如毒蛇爬上脊梁。
这一瞬间,前厅的气氛复杂到了顶点。
章绪王爷看着小童的反常举动,面上依旧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王苍盯着那亲狎姿态的眼神陡然一寒。方才章绪王爷那番“别有擅场”“风流雅会”的暗示,仿佛因这诡异的亲昵画面做实了几分。
王苍眼睛眯起:苏燧这小子……果然是个能勾魂的祸水。连章绪王爷身边这诡异莫名的童子都被他引得如此……失仪!王苍心中那份“霜洲幻影”带来的复杂悸动,瞬间被一种微妙的怒意与鄙夷覆盖。
“元常公。”章绪王爷适时开口,仿佛无奈地看着不懂事的稚子,“家教不严,让您见笑了。这小家伙……自打从河西回来,就有些认生。如今不知怎地,竟对这苏管事如此……依恋。”他语气平淡,却已将话语权握在手中,“既是已引风波不断,又累得本王亲自跑这一趟,再强留元常公费心审理,反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他站起身,姿态雍容:“大司马府今日必有要务,本王也不便多扰。”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苍,“这人,容本王带回去替大司马料理干净便罢。也算为本王那不成器的君游孩儿昨夜莽撞,聊作弥补。如何?”
王苍目光阴冷地在章绪王爷从容的脸上、在那死死抱着苏照归腰身的诡异童子身上,最后定格在苏照归那张似乎竭力维持着平静、却被童子诡异举动衬得格外苍白无助的脸上。
强留苏燧或许还有一丝价值(那荒谬的熟悉感),但章绪王爷此刻摆出的姿态和这童子带来的巨大不快,以及昨夜被搅局的怒火,迅速让王苍盘算出一个更阴毒的答案。
“王爷言重了。”王苍脸上缓缓浮起一丝极公式化的笑容,眼底仍冰冷。“此等小事,何须王爷亲劳?王府体面贵重,这等仆从本就不配登堂。”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掠过苏照归,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审视物品般赤裸的轻蔑鄙夷,声音不高却清晰异常:
“本公不过一时好奇,查问几句罢了。现下既已明了,此人才学不足以称道、反倒借几分清秀姿容媚上钻营,妄图一步登天。”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当众甩在苏照归脸上!“媚上”“钻营”“姿容”“清秀”,每一个词都带着剧毒,在满厅静默的空气中弥散,瞬间钉死了关于昨夜风波的另一种解释。尤其当着章绪王爷面前说出来……其阴毒诛心,远胜任何囚禁与酷刑。
他既顺应了章绪王爷话中的暗示(给了王爷接人的台阶),又彻底将搅局的原因栽赃到苏照归“私德有亏”“攀龙附凤不成反生事”的龌龊之上。更重要的是,当众将其定性为凭借色相攀附权贵的玩物,如此,章绪王爷把苏燧带回去,也不过是给章君游公子做个娈宠罢了。
章绪王爷闻言,脸上那丝深邃的笑意加深了些,似是明白了王苍的用意和退让的底线。“元常公明察秋毫。既如此……”他目光示意。
两个魁梧的亲兵立刻上前。其中一个看似不经意却极具技巧地伸手,轻易便将那如同树袋熊般挂住苏照归、正用冰冷脸蛋蹭他腰腹的诡异童子抱起。童子被猛地悬离,顿时发出尖利的、如同猫爪子抓挠琉璃的尖叫:“不要!我要苏哥哥!苏哥哥抱!”
苏照归感到那股冰冷黏腻的气息终于消散,绷紧的后背松弛了半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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