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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三〇其暖如灯鸡犬桑麻可期(1 / 2)

三〇其暖如灯

郡府后堂的书房内,气氛凝重。檀香袅袅,勉强驱散着连番争辩带来的烦躁气息。

宋望公捋了捋银白长髯,将一份加盖了朝廷暗记的文书轻轻推至桌案中央。孟非端坐其侧,面色沉静似渊,但紧抿的唇角仍泄露出连日周旋的劳心。

“快马回文,措辞虽强,意已转圜。”宋望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扫过苏照归和端木江,“章帅旧伤复发、猝然离世,虽令人扼腕,然朝廷已有定论:老将军为国征战,积劳成疾,旧创难愈,此番操劳巡视触发隐疾,遂致薨逝。至于章君游公子行踪不明一事……着黑甲卫全力寻访,其余人等不得妄加揣测干涉。”

端木江挑眉。这结果在他的金银开道和宋、孟二人的人脉运作下,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局面。京城那边,章氏一系主心骨已失,新势力蠢蠢欲动之下,没人真心想为一个失踪的“少师座”和一个猝死的老帅大动干戈,尤其是在文通门势力盘踞的岐郡掀起腥风血雨。

孟非接口道:“朝廷之意,是让余部黑甲卫暂归岐郡大营安置听调,统由宋公辖制安抚。”他看向苏照归,“黑甲卫中虽仍有悍卒心存疑窦怨怼,但既无实证,又有宋公钧命与朝廷文书双重弹压,他们翻不起浪花了。此事于你,应算是了结。”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护者姿态。

“多谢掌院,多谢宋公,为在下费心周全。”苏照归起身,诚心一揖。青云袍的梅影在烛火下微微浮动。这份平静的解决,意味着他不仅自身脱困,也为文通门和岐郡免去了一场兵祸。

“破坏黑甲卫建制”的任务,随着师座、少师座的铲除,以及几百名精锐被险途吞噬或羁留,50卫长和500兵卒的数字,虽暂未彻底达标,但其核心骨架已然崩溃,气焰已灭。系统的最终结算奖励想必也不远了。

“只是……”孟非的目光落在苏照归包扎过的手臂,“章帅暴起发难,终是你受伤之因。黑甲卫虽被压制,仍难免有私下怨言……”

“皮肉之险,换来一地安宁,值当。”苏照归淡然回应,“况且此事能平息,全赖掌院与宋公运筹帷幄。”

宋望公微微颔首:“苏公子能如此想便好。这几日委屈你了,可先在郡府驿馆静养,待风波彻底平息再行计议。”他又看向孟非和端木江,“二位贤人亦辛苦了,夜深,请先回房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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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露更重。

郡府角落一处戒备森严的别院,气氛与书房截然不同。月光透过高窗的稀疏栏杆,在地上投下冰冷如霜的格子光斑。

守卫是宋望公最得力的本府老兵,神色紧绷,眼神警惕异常,显然对里面关押的“东西”极为忌惮。看到苏照归手持宋望公亲笔的令条,他们虽未阻拦,眼神中的担忧却愈加明显。

“苏公子,小心些。那‘东西’……邪门得很。”

苏照归点点头,轻轻推开沉重的房门。一股淡淡的、混和着药味与某种无法形容的腐败霉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硬板木床。

诡异的大头童子,正背对着门,蜷缩在床角最深的阴影里。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露出的手脚细瘦得惊人,头颅的比例在幽暗中显得异常突兀。

门开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像某种小兽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肩膀不易察觉地耸动了一下。

苏照归缓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你……”他刚想开口。

童子猛地转过头。

一张极度苍白的脸撞入苏照归的视野。皮肤像是许久不见阳光的石膏,上面还残留着胡乱抹上去的红白涂粉,此刻晕开了显得愈发怪异。唯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既非孩童的懵懂清澈,也非成年人的狡黠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怨毒。

“苏哥哥……”沙哑尖细的童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却又冰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两个字如同两把小钩子,毫无预兆地凿开了尘封在冰层下的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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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世界中,当年那改变了一切的山崖之下。

断崖幽深,风声呜咽如泣。惨烈的景象几乎让苏照归窒息。

须发花白、面貌掩在碎甲下无法辨识,身着被血浸透布甲的老将,背脊如嶙峋峭石般拱起,魁梧的身躯承受了坠落时绝大部分的撞击力,早已气绝,手臂却依然成环护姿势。殷红的血,染透了身下的土地。

被苏照归千钧一发拖拽住未坠入深渊的少年,惨白得如同被抽干了血色的纸人,眉宇紧锁,因巨大的痛苦而微微颤抖。他的一条腿扭曲变形,胸前背后更是撕裂伤累累——若非这老将以身为盾,他早在坠崖时便殒命,甚至等不到苏照归援手。

“坚持住。”苏照归心头剧震,立刻扑上前,使出浑身解数施救。他探向老将冰冷僵硬的手臂,指尖触及脉搏处的沉寂,便知回天乏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敬意瞬间攫住了他,这素昧平生、不辨容貌的老将,用性命诠释了何谓忠义。

苏照归用尽力气才将半昏迷的少年从山崖下小心抱离。触手的衣衫冰冷粘腻,少年的身上都是伤。苏照归不敢怠慢,寻了一处勉强避风的山岩凹隙,撕开少年的血衣,敷上随身携带的粗制伤药,又寻来泉水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勉强灌下一点续命。

回到山脚柴扉小屋时,少年在颠簸中短暂地睁开了眼。茫然的目光掠过苏照归焦虑而带着血污的脸,又僵直地飘向小屋角落里——被苏照归寻了块还算干净的破草席卷起的尸体。

“义父……?”少年干裂的唇间嘶哑地挤出两个不成调的音节,方才在崖下模糊的惨景,被老将军如山倾颓前一声嘶哑的“殿下……路还长……活下去……”唤醒了清晰的记忆。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饱含了绝望愤怒的悲嗥猛地撕裂了这小屋的宁静。

少年如同受伤濒死的幼兽猛地弹起,不顾胸膛崩裂的伤口和折断的腿骨,疯子般扑向草席。他死死攥住老将军冰冷粗粝的手掌,似乎想捂暖它,又想把沉重的身躯拽起来,喉咙里堵着巨大的哽咽,只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眼泪混着冷汗和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

“贼老天!你瞎了眼吗?连他也要夺走?杀!都杀了!!前路是血,我踏过去便是!!我偏要……偏要……!”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双目赤红如血,充满了对命运最刻骨的不甘和不加掩饰的怨毒杀气。这根如父如师、忠贞不渝、甘愿以命相护的擎天之柱,断了。他的世界随之崩塌。

苏照归心中大恻,用尽全力才制住濒临彻底崩溃、自伤自毁的少年。那一刻,他在这个少年身上窥见了远超年龄的、被无边痛苦和仇恨扭曲的深渊。

“冷静,听我说。”苏照归钳制着他瘦弱却蕴含可怕破坏力的肩膀,声音沉浑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安抚力量,“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最后护住你的样子。你这般不顾生死,对得起他这舍命一托吗?”

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少年赤红的眼中茫然了一瞬,疯狂的神色像是被冰水浇过,痛苦和恨意依旧尖锐,但不顾一切的癫狂却顿住了。他回头,再次死死看着不辨面貌的苍老尸体,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重重地瘫倒在地,发出一声绝望呜咽。他的指节死死抠进泥土地面,肩头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低泣声如同孤雏的哀鸣,令人心碎。

苏照归无言地守着他,等他耗尽最后一丝哀恸,只留下无声的抽噎和一片死寂的灰败。

第二天,伤势未愈的少年沉默得可怕,像一具抽空了魂魄的木偶。只在苏照归试图搬动老将军遗体时,他才猛地惊醒,拖着伤腿扑上来帮忙。

章老将军的面容已毁,身躯亦残破,他们合力将老将军葬在了离小屋不远的一道向阳的山坡上——没有棺木,没有墓志铭,只有土堆和几块顽石标记。坟前,苏照归恭敬地三揖,对着新土敬声道:“拼死相护,青山埋骨,愿忠义之士安息。令郎……我会尽力照拂。”

少年脱下身上那件几乎破碎却看得出做工精致的布袍,亲手覆盖在草席上一起下葬。当最后一抔土覆上时,少年终于像个真正的孩子般,对着新坟长久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压抑的呜咽声久久不散。苏照归站在他身后,没有劝慰,只是默默守护,给予他宣泄空间。

少年哽咽说,他叫章濯,感谢恩人救命,永志不忘。

言罢,骤然仿佛被抽空了般,软倒在地,额头烫得惊人,昏迷不醒。

之后,是漫长而艰难的恢复。

山风冽冽,穿透简陋的柴扉。油灯在土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温暖着一方小天地。

苏照归拧干一块破旧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榻上少年额头颈间的汗水。章濯嘴唇干裂,气息微弱,身上多处狰狞的伤口被粗糙地包扎着,渗出暗沉的血痕。身体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自觉地绷紧,带着一种长期挣扎于生死边缘形成的本能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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