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九八其杏应妆京城共处的三年(2 / 3)
榻上竟有一床鼓起的被子,下面好似裹着一个人形。
一股无名妒火混杂着被欺骗的暴怒瞬间冲上头顶。章君游厉喝一声:“好啊,竟敢藏人!”大步上前,猛地一把掀开被褥。
苏照归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下面空空如也,只有午后暖阳透过藤条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被子里唯有空气。
章君游愣住,拧着眉不死心地来回掀弄着薄被和藤榻缝隙。确实无人!甚至连一丝体温残留也无。
原来,徐仁在章君游闯入时便瞬间惊醒,魂丝早已如烟云般悄然钻回了苏照归的系统空间深处,体温也不会残留。
苏照归心头巨石稍落,连忙解释:“方才贪暖晒了会儿太阳,忘了收……”
章君游眼神狐疑地转向院中角落的石桌,那里摆着一套粗瓷茶具——一个杯子里赫然残留着半杯茶水。“这杯茶又是怎么回事?”他指着茶杯,眼神像淬毒的刀子。
苏照归强自镇定:“是我晨起沏茶习读所留的。”
院中酣睡的小白橘爪猫被惊醒,冲着章君游哈气,凄楚地咪咪叫着。
“呵!”章君游冷哼一声,眼神深邃一步步逼近苏照归,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对视,“最好别让爷捉到你把柄!”他的声音压到极低,冰冷彻骨,“否则,爷有一万种法子,让你亲眼看着你那个奸夫……一点点烂死在诏狱里,再把你锁在身边,做个永生永世的玩物!”
撂下这阴森恐怖的警告,他猛力甩开手,带着一身未消的怒火与疑虑,气势汹汹地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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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只剩下苏照归一人,死寂中唯有他急促的心跳声。他倚着冰冷的门框,身体微微颤抖,被章君游那赤裸裸的话语和残酷的威胁激起一阵难以压制的恶心,更深的是被当面称为“玩物”的屈辱。
“他……到底是你何人?”徐仁凝重而关切的询问及时地在系统识海中响起。方才庭院里的风暴,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苏照归沉默良久,知道在这个能直探心底的伙伴面前无法隐瞒。最终他疲惫地滑坐在地,靠着门扉,声音低哑而坦诚:“是利益交易。他有权势,可护我、助我在京城安身,免于被打压,如此我才能更顺利完成任务。而我……”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我厌恶的苦涩与麻木,“需要这份庇护,便只能……献上一点他想要的东西,供他消遣。这具皮囊……”他低头看了看尚残留着红痕的手腕,“终究会更换,亦可当它是件交易的工具罢了。”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虚空中徐仁所在的位置,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求证:“如此手段,如此不择目的……徐兄是否觉得我很……很……不堪?”
徐仁沉默了。
苏照归的心沉了下去。他等着徐仁会像那些正经儒生一般斥责他“自甘堕落”。这念头让他心口越发冰冷。他可以不在乎章君游的辱骂威胁,却不知为何,格外在意这位温厚伙伴对自己此刻处境的看法。
然而,预料中的斥责并未到来。徐仁的声音如温泉般裹挟着深切的悲悯流泻而出,充满了抚慰人心的力量:“照归!”他的语调很是心疼。
“莫要如此想,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行此事,非为放纵私欲,乃是为大道之途披荆斩棘,更非你心之所愿。此身非你旧壳,亦非长存之器。若说污秽,是那强权迫人、私欲熏心者为污秽之源头,岂是为求生路、为持初心的你?”他的语气越发坚定,“那章君游之恶语,其狠戾嗜血的禀性,岂非才是真正的泥污肮脏?”
徐仁的安慰如同暖流,涤荡着苏照归心中的阴霾。
徐仁顿了顿,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语气中充满了世事沧桑与洞明人情的无奈:
“唉!原本,听闻世间有男子相恋,便总令我心头恻然。想那纲常礼教是何等森严重枷?逆天之情路已是步步荆棘。若再遇上强权暴戾、虚情假意之辈,更是血泪满途。吾心总不愿再见新人……重蹈那有情人离散不得成眷属的悲苦之辙……”
苏照归心神微动,轻声道:“徐兄所指不能成眷属的有情人,是尊师王守明公,与澹若水先生吗?”
徐仁的声音透出一丝被点破的赧然,随即坦然承认:“你竟连这也猜到了?不错……”他微微叹息,“吾师当年对若水先生,那真是情根深种。为免误女子终生,也为求自己心安理得,便不惜背负骂名,态度强硬地退掉了那门娃娃亲。当时他恰巧又被贬谪至龙场,家人与女方都以为他是为了不连累对方才退婚,虽觉面上无光却也勉强允了……”
徐仁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惋惜:“只是若水先生那一头……终究是背负不过宗族礼法。若水先生早年丧父,事母至孝,不忍违逆母亲临终遗命,便与袁氏举行了婚礼。那时他尚未与我师结识。但据说,新婚第二日天未亮,若水先生便留书匆匆北上,到了京师。在那里,他遇到了吾师,两人就此同住了整整三载。此后若水先生再回乡省亲,与那袁夫人怕是,形同陌路了吧?”
苏照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那袁氏夫人怨气冲天,如此敌视一切靠近章君游的‘文人’……”他脑中瞬间浮现出袁氏那尖刻而深藏恐惧的眼神。
“那袁氏也是个可怜人。”徐仁感慨,“然我若水先生心中……至终也唯我师守明一人。”这其中的情怨纠缠,令人扼腕。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苏照归心中的寒意渐被徐仁带来的暖意驱散。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带着一丝好奇,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问道:“那徐兄你呢?尊师与澹先生的往事……你可是见证者?”
短暂的静默后,徐仁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嗯,算是吧。那时年少,是我师守明先生最早聆听学问的弟子。那两位宗师初见时的情景,至今想来……”
“那是春末夏初,京城一间僻静的客舍院里……吾师正教我临帖,杏花春影里。房门被轻轻叩响,我去开门……”
“门一打开,”徐仁语速轻快起来,“外面站着一位身着素简青衫的先生,眼神亮得仿佛映着月光。他一开口询问吾师守明公在否,那份从容安定的气度,便让人心生敬畏。”
“我那时只觉眼前一亮,忙答道先生正在书房。正要转身请,便听身后门响——我家先生已经自己迎出来了。奇的是,我家先生平日里何等从容洒落?当时却愣在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那人,竟仿佛忘了说话!门里门外,两人四目相对,似乎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连风都静了……”
徐仁语中怀念意味愈发浓:“后来,若水先生常来找我师,有时候,他似乎不好意思一直盯着我师看,便拿我作筏子。若水先生经常对我大加称赞:‘此子如玉树生庭,温恭礼顺,气度卓然,有徒如此,何况师乎?’”
苏照归忍不住笑出声:“这不就是醉翁之意找个借口夸你老师么?”
徐仁也笑了:“谁说不是?我家先生何等七窍玲珑心?一听便知其中关窍!但他竟当众对我若水先生急急剖白起来:‘清泉贤兄!你可莫要打他的主意!这可是我的伯恭,谁也不许抢走!’”他模仿着王守明当时略带慌张的语气,惟妙惟肖。
徐仁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促狭,“哎唷,我当时不过一介小小童子,被两位名震天下的大儒夹在中间,一个直夸我‘如玉之英’‘温恭体认’,一个揪着我的袖子嚷‘谁也不许抢’,羞得我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更别提有几位跟澹先生同来的学兄,一个个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苏照归听得目瞪口呆,又忍不住莞尔:“这……”
“我那时尴尬至极,也窘迫至极,竟也灵光一闪,对着两位先生脱口说道:‘两位先生学问精深,皆我所仰。先生是我业师自不必说,澹先生于我亦是如师如……’我本想顺着之前那位师侄称呼,顺口说个师伯?可当时不知是紧张还是脑子抽了,话到嘴边,看着两位面如冠玉的先生,竟冒出一句‘如师母般亲切’!”徐仁语气懊恼又带着点戏谑的回忆,“我当时真想咬掉自己舌头!”
“哈!”苏照归没绷住。
徐仁继续笑道:“此言一出,我家先生先是一愣,随即一把将我拽到身边:‘伯恭!你,你想清楚再说!’脸都憋得有点红。他那时分明是在意了!”
“那若水先生呢?”苏照归急问。
“若水先生闻言也是哭笑不得,但他风度极佳,倒未羞恼,只是眼中笑意更深,学着吾师的样子点了点我,也慢悠悠地道:‘小子,想好了再说。’”
“于是,我又看看左边气鼓鼓的家师,再看看右边嘴角噙笑的若水先生,脑子再一转,干脆破罐破摔,小声嘟囔着更正:‘师、师爹?’”
“哈哈哈哈……”苏照归实在忍不住大笑出声,他能想象到那两个瞬间石化的大儒是何等表情。
“此言一出……两位先生面面相觑一瞬,竟再也绷不住,一齐仰天大笑起来。家师笑得站不稳,扶着我的肩膀直揉我的脑袋,说小子顽劣该打!若水先生则指着师兄连连摇头,眼中是满溢的喜悦与情意。”
当时小小的院子里,阳光明媚,杏花香风穿堂而过,落英缤纷,三个人的笑声惊起了枝头一群雀鸟。
“那一刻,大概是我见过他俩最开怀、最纯粹的模样了。京城共处的三年……无忧无虑的美好的时光缩影。彼此都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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