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七八其锢是理举世皆囚笼,何有可……(1 / 2)
七八其锢是理
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五国城贝子府高耸的朱漆大门上。
府邸轩敞,无处不在的窥视目光让苏照归脊背生寒。萧天齐与他并肩而行,在舟中便已嘱过:“父王耳目众多,言语切记谨慎。”
下人恭敬行礼,但那垂下的眼帘暗扫过苏照归尚带着江南水汽的清雅面庞时,总带几分探究。
“状元郎,罗桧那老狗的手,总伸不到此处。”萧天齐故意大声作主人翁的架势,一边为他引路,“所幸他追杀你,倒给我们送了位‘弃暗投明’的大才,又是一位南朝状元心向大金,哈。”
这些话是说给狼主和四太子的耳目们听,罗桧爪牙的追杀哪怕在北国地界也如蛆附骨,最安全的只有五国城。而带苏照归回城,无法在四太子和狼主处遮掩。苏照归乐得他们如此认定——罗桧妒贤,状元无处容身,投奔萧天齐。
至于罗桧放出的,所谓苏照归是“赤心乱党”的名头……萧天齐在来路上就给苏照归分析过:父王也好,皇伯(狼主)也罢,皆非昏聩之辈。他们深知这多半只是罗桧铲除异己的说辞,却也实实在在地忌惮着“赤心营”这个名字。
那时萧天齐立于船头,目光穿透森然天幕,望向五国城那被严密拱卫的皇都:“——因为‘赤心’的存在本身,南朝也罢,北朝也好,就是悬在帝王头顶的无形剑。它昭示着人心归处不由天命,昭示着……皇权并非真正能主宰一切。”
苏照归懂了,跟随萧天齐回府途中,谨敏而沉默。
觐见狼主需得机缘。萧天齐以“南朝状元北游,当见故主旧帝”为由,如同引领游人“观瞻名胜”,去见北狩的二帝。
四太子闻之,果然抚掌大笑,声震金殿:“好,又一个状元来投!妙极。当年罗桧也是状元,北地镀金,回去后对我朝如何?哈哈。尔等南朝文斗魁首都这般通晓时务,可知天命在我!”笑声中是对南朝深深的不屑与自身霸业的骄狂。
萧天齐立在一旁,身形如标杆般笔直,面色平静无波。只有苏照归离得近,才能瞥见他垂于袍袖内的手指,指关节绷得死白。
四太子早年征战不断,旧伤累累,贪杯纵欲更不曾停歇,已被岁月凿穿了底,内里只余枯朽。望着他面皮上泛起的兴奋红潮,萧天齐心头像被狠狠刺过——这,便是他的生身之父。是这个人,将战火燃尽江北,是这个人,用强权和血腥污辱了母亲林氏,铸下他血脉里不洁的烙印,也是这个人,将他从温暖安定的将军府邸掳来尊贵却冰冷的北地。
幼时那些懵懂日子中,初来时的惊惧反抗已被刀锋般的驯化磨得平整,只余下深入骨髓的隐忍,如覆薄冰,战战兢兢。这些年,萧天齐早学会了不去“杠”,只在狼主与诸皇子倾轧的刀斧间艰难腾挪。平心而论,四太子算是“宠爱他”,因为他“最懂事”。但萧天齐知道,那是因为他经历异于常人,早早学会顺承与伪装真实的念头,只说父王爱听的话,若非如此,如何能在群狼立足的北庭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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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主准了奏请。于是这日,苏照归被引入一座巨大的庭院。院墙高耸,积雪如盖,中央一座高台,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
是观棋。萧天齐幼时在云将军府邸,同样是在棋盘前,云峥将军会将他抱在膝上,笑着由他乱摆棋子,用粗粝温暖的手掌摸摸他的头顶说:“莫急,阿韶,棋要稳……”那时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照得人心温软。眼前的景象却冷硬如铁。
两位着南朝旧日帝袍、形容枯槁的老人,正瑟瑟缩缩地踞于一盘棋枰之侧,与一名体格魁梧的北国国手对弈。枯瘦的手指捻着沉重的玉石棋子,每落一子,都如同耗尽毕生气力。
徽帝早已老迈,心神枯寂,面色蜡黄,棋盘上处处漏风,已是强弩之末。一旁的钦帝代之落子,眉宇紧锁,呼吸急促。他虽竭力支撑那“偏安一角”的棋面,却也是步步退让,根基飘摇。
“咳,咳咳咳……”钦帝忽地面色一红,猛地一口鲜血喷在冰冷的棋盘上,腥红刺眼。棋子染血,他身体摇摇欲坠,指间紧攥的棋子再也握不住,“叮当”一声滚落。剧痛让他蜷缩在地,气若游丝。
整个院落死寂一片。台上的狼主面无表情地看着,如同欣赏一场无关痛痒的猴戏。
苏照归心中一叹,表情沉凝。萧天齐与他目光对视后,心照不宣,狼主与四太子引他来此,并非仅叫他充作看客。
“陛下,”萧天齐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略一拱手,指向下方,“何不以此局未完之局,考校一下这位新投诚的南朝状元,看他对我大金气运,是何见解?”
四太子眼中兴味盎然,大笑着附和:“好主意!让状元来。”
苏照归被引至棋枰旁。钦帝已被搀扶下去,留下斑斑血迹和一片濒死的残局。他依命落座,指尖拂过冰冷的玉石棋子。
这偏安之局,救得吗?
眼前的棋盘不再是娱乐之物,俨然化作南北江山缩略之图:北国铁蹄(黑子)肆虐如狂龙,南土孤舟(白子)被撕扯吞噬,退无可退,处处漏风。哪里是残山剩水?分明是即将彻底倾覆的船,只等着最后的巨浪当头压下。
更深处,他甚至看到两抹无法言说的灵魂——云九成的苦忍牺牲与挣扎,萧天齐爱不可说的隐痛——他们的情感是否也像眼前棋局,被强权的铁律、世间的禁锢围困绝境,欲挣而不能,欲罢而不能?
精神空间中,云九成的光团骤然收紧。萧天齐的目光也似被棋盘牵引,凝聚在那方寸的厮杀上。
苏照归指尖微颤,一颗白子落下,竭力弥补一角缺口,暂阻黑潮。紧接着黑子又至,如同北国铁骑长驱直入,瞬间撕裂他刚稳住的一线。
仿佛……文之妙论可救危救险,却难挽倾颓之国势;武之锋芒可诛奸佞乱臣,却斩不断这铁桶般的囚笼。
苏照归拨弄数手,冷汗湿透内衫。棋面依旧死寂衰颓,唯有以自身白子锋锐尽出、不惜代价去撞碎黑棋最厚实的壁垒核心,方能在同归于尽的玉石俱焚中,为角落几块奄奄一息的白棋赢得一丝喘息余裕。但那时,整盘皆碎。
置之死地而……未必能后生。
苏照归凝定心神,摒弃杂念。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搏杀、翻盘。每一子落下,都在白棋崩毁的边缘试探。退一步则满盘被吞噬,进一步则彼此粉身碎骨。棋如人心,如国运,亦如那挣扎于礼教与真情的赤心。
下到酣处,白棋那惨烈决绝、欲以焚身之焰焚毁吞噬者的意图已昭然若揭。台上一直沉默观战的狼主,锐利的目光扫过棋局,又扫过下方神色专注、不惜此身亦要搏出一线生机的年轻状元身上,终于轻哼一声:“罢了,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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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主的书房,巨大的熊皮铺地,铜炉燃着松炭,北国君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并未直接过问棋局胜败或招揽之事,反而问起那套禁锢人心却也维系了南朝风骨数百年的学问:
“苏燧,苏状元,”狼主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听闻南朝理学,束人心智如囚笼,动辄以‘纲常名教’‘男女大防’压人,令人不得自由。朕观那罗桧,满口的忠孝节义,所为却寡廉鲜耻。待到朕挥鞭南下,踏破临安之日,必扫清这等虚伪枷锁,令百姓皆知身心舒展之乐。状元郎以为如何?”
苏照归心中警钟大作。目光下意识扫过侍立一旁的萧天齐。
禁锢。
狼主的话像一个冰冷的开关,瞬间触动了精神深处那最敏感的神经。“纲常名教”“男女大防”“虚伪枷锁”“身心舒展”……这些词引发了系统面板的更新。
系统面板之上。属于“云九成”的任务链旁,沉寂的【理学思辨】【情感伦理】等思想面板骤然亮起光芒。
脑中仿佛有金铁交鸣之音响彻虚空。帝姬赵灵琮那遭受过两派争端的身姿浮现眼前。
云九成紧闭双眼的灵魂在安眠仓中猛地一震,如同忍受酷刑般剧烈波动;身侧的萧天齐虽面无表情,但眼角却不受控地绷紧,袖中的手指悄然攥成了拳。
他们……不正是在那理学铸就的“囚笼”中挣扎、濒临绝望、不得自由吗?
而自己,刚刚还目睹了那盘代表国运禁锢的棋局,此刻又直面这人性伦理的拷问。
难道只有摧毁了这道樊篱,他们这样不容于世的灵魂才得以安放?难道狼主宣扬的“舒展”,就是终结所有悲情的良药?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迎着狼主锋利的目光开口,声音清越沉着:
“陛下明鉴。南朝之学,历数百年而成,固有迂阔僵化、戕害灵性之处,更沦为如罗桧之辈伪道学的护身符,其弊诚然昭彰。”他坦然承认,“然,其内核亦有可鉴者。它铸就了‘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骨气,它立下了‘生取义死成仁’的精神标尺。它支撑我南朝军民于危崖孤柱之上,历百年而文脉不坠,人心不倒。”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剑:“我亦知北风雄烈,崇尚自然野性。然若强权南下,尽焚其书,尽破其礼,以为可摧折其骨血……则谬矣。南国千年文脉,如同青竹,纵然烈火焚身,其根犹存,其志不改。真正璀璨人心之处,永不为强权刀兵所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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