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五五其藏作舌休怪弟不念昔日泛舟……(2 / 3)
百官云集,衣冠济济。苏照归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全场。
御座一侧的软位上,坐着年仅两岁的幼帝。懵懂无知,正咿咿呀呀地被乳母抱在怀中把玩着一枚玉璋,对殿中涌动的人心波澜毫无所觉。
幼帝身旁,隔着珠帘与距离,坐着那位年轻而面色忧愁苍白的太后。她的位置看似尊贵,实则孤立,侍奉在侧的女官神情紧张如惊弓之鸟。
几位白发苍苍的宗室老王爷也被“请”来了前列。有位一直念叨着“点心”的寿安王被安置在柔软的锦椅中,头一点点打盹儿,涎水不自觉渗入花白的胡须。有位偶尔呓语“祖宗规矩”的承恩郡王茫然四顾,浑浊的眼睛对满堂冠盖视而不见,反而对殿角的蟠龙金柱指指点点,口中念念叨叨:“……鸟儿啄过,不吉啊不吉……”
苏照无心欣赏歌舞佳肴,脑中盘算着刘霜洲提到的“宗室暗弱”。
趁着丝竹换场、殿中微有骚动之机,他敏锐瞥见太后在女官搀扶下起身,似是不胜酒力晕眩,欲离席往偏殿回廊透风。
苏照归不动声色离席,身形如烟,悄无声息跟上。偏殿回廊幽深,灯火稍黯。两名强壮内监跟随着太后,神色警惕。
“避。”苏照归心中低喝,凌云笔于精神空间急速挥毫,消耗精神5点,将“避让暂候”的意念种子精准注入两名内监脑中。
果然。两名内监脚步一顿,眼神瞬间茫然片刻,不自觉地低头躬身退后两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命令,垂首立于廊柱阴影之中。
苏照归如魅影般欺近太后身侧,在后者惊愕欲呼之时迅速低语:“臣,河西苏燧。太后千岁,可记得那些被王门爪牙构陷、牵连入狱的年轻才俊?”
太后的惊惶被这突兀的低语镇住,泪光瞬间涌上,嘴唇哆嗦:“你……你是……章绪王爷……河西军……”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限惊恐,“哀家……被关在深宫,连陛下都少见……外面的事……哀家不敢想……不敢……”
身体如风中落叶般颤抖,若非扶着栏杆几乎要软倒。女官被隔在数步之外,被意乱之力迷惑着的内监恍若未觉。
苏照归心中希望暂熄。无论是不堪扶持的惊雀,还是太过谨慎的伪装,在紧迫的时间限制下,无法有效建立起合作了。
他无声一揖,趁女官尚未完全察觉,悄然退入回廊更深的黑暗中,将太后那绝望而无助的身影留在原地。
再回大殿时,正逢宗室席位上,承恩郡王离席如厕。苏照归再度悄然跟上,于无人拐角处挡住这位老人。
“王爷可知章绪王爷的忠心旧属无辜被株连……”苏照归尝试唤起一丝宗室的公义。
“嗯?……哦……章绪……”老王爷茫然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苏照归脸上,“……外姓……规矩……规矩不能废……要敬祖宗……”这老王爷对眼前的询问毫无反应,自顾自反复念叨着。
或是朽木不可雕,或是不敢露出真貌。苏照归心中长叹,暂时放弃从这帮老朽身上借势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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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渐入高潮。丝竹喧腾间,一些八门高层的议论也不免传入耳中。朱、李两家席位上,几位衣着华贵、面色沉重的长者正与身旁心腹低语。言语间充满了痛心疾首的绝情:
“家门不幸。出了这等勾结反贼的孽障……下狱算轻的了。”
“自甘堕落。攀扯大逆,败坏门风。老夫早已命不予任何人探视,全凭朝廷明正典刑。”
几大家的席位议论嗡嗡,声音渐高。苏照归凝神细辨:
范家席位上,那位曾讥讽刘霜洲为“痴于名”的范罗文,此刻正举着酒杯与旁边人高声谈笑,声音满是刻薄的幸灾乐祸:
“哼。诸位往日见那李三小公子修文,朱家小老虎朱骁,风光过吧?结果如何?攀附罪王,勾结谋粮秣之事,如今可是在牢底啃那窝头。连累得族中面上无光。”他故意将声音拔高,引得四周侧目,“家主伯父本对明珏寄以厚望,谁想这好堂侄不知死活,要和他们混一处,幸好伯父已是痛下决心,早叫他闭关反省,才免了这一场牵连家族之大过。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自作孽,不可活’。哈哈哈。”笑声刺耳夸张。
李家席位另一侧,眼神精明势利的男子,正是当日望江楼头附和的李茂才,接口之声压得稍低,带着阴骘:
“兄所言极是。我家那不成器的修文堂弟……当初在府中,就爱摆弄些奇技淫巧,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物。终究是目光短浅。以为攀上个章小王爷就登天了?岂不知攀得越高,摔得越惨。如今?呵……”他轻呷一口酒,语气轻飘飘,“罪证确凿,我李家是绝不会徇私,定当全力支持朝廷,将其明正典刑!”
朱家那边反应更为粗鄙暴躁,一位老武将模样的汉子愤愤将酒杯顿在案上:
“小畜生朱骁。白练就一身筋骨,不学他爷爷安分守土,偏要蹚混水。以为跟着章绪就能光宗耀祖?呸!如今脑袋都快搬家了。我们朱家没这等不知死活的儿孙。只恨朝廷刀还不够快。”那神态倒有几分像是急于撇清关系的气恼。
杨家参宴会的是曾任太子太傅的三朝老臣、杨氏家主杨若和。位尊清高,不屑与那些“后辈”多聊,身侧的几位敛眉低头的杨家子弟们,也顺着他们话头捧场:“玄昭何尝没因此事被罚禁足,年轻人犯糊涂,我杨家绝不会纵容姑息,总要他彻底改了。”
显然,被关押的朱家和李家子弟,已经被家族视为“弃子”。而范家与杨家深恐年轻气盛的麟子再见到河西军会惹祸上身,竟以严苛家法将其禁于府中,不许参与此等“大喜”场合。
苏照归心中一片冰冷。范罗文等人的丑态,朱李两家急于撇清甚至落井下石的嘴脸,不仅是对落难子弟的背叛,更是门阀无情与腐朽的最佳注脚。他面上不动声色,收集着只言片语中有用的信息,为营救和“正名”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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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城西,“济安堂”熟悉的药香和尘土味扑面而来。这是苏照归在长平城中最初的避难所,裴生林老掌柜浑浊眼底那抹关切与了然,让苏照归心头微暖,无需多言。
“苏先生?”裴生林见苏照归递来的药方并无药名,只有两个地址坐标与几串符号,便已知其意。“朱家那位少爷和李家那位侄少爷,听说在府牢最深处一层,受苦不轻……”老掌柜左右望了望,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江湖智慧,“府衙看门的老吴儿子在咱们这喝了两剂清肺的汤药,账还没清呢。”
苏照归深揖:“有劳裴掌柜。所需物资银钱,一应去庄上支用。”
“包在老朽身上,这点子进出的药钱路数,老朽还认得几个。”裴生林摆摆手,眼中闪烁着一种浑浊深处透出的明光,“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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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昔日张文逸托付、今由忠厚老赵打理的农庄,已然成了坚实后盾。听闻苏照归描述的情况,老赵粗糙的手掌拍着胸脯:
“苏帅。您信得过咱们。递话、传物、引个人,这些路子没断。庄里的好后生,摸黑进城趟得熟。”庄户们默默聚拢,眼神坚定如磐石。他们是苏照归从“管二爷”手里保住田产、又亲眼见证苏帅在河西打下基业的纯朴力量,沉默而可靠。
苏照归迅速部署:“续命粮药、御寒衣物,最要紧是把‘外边有人在奔走,未曾忘怀’的信带进去。稳住他们心气。”
农庄这条看似微弱的根系,开始如同细密的蛛网,坚韧地向府衙地牢那冰冷的岩石缝隙深处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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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归也不忘给王苍送去一张笺,以回应他所要求的“霜洲信示”。
素笺上是刘霜洲给王苍写的一封简信,虽然是苏照归的笔迹誊抄,但王苍接到后果然再无怀疑。
只有霜洲会如此信示于他,这赤忱又凛然不屈的言辞,这说话的语气与立场,王苍何尝不是最了解这位“霜洲弟”的人呢?
【元常兄钧鉴:】
【犒赏河西之功,固彰朝廷泽被之深,亦显兄统御四方、知人善任之明。然霜洲窃以为,新政惠民,必以吏治清浊为根本。兄欲行摄政之责,代天牧民,弟深知其重。然“天命所归”四字,非诏令可定,非刀兵可夺。钦天执圭,观测天象,推演历算,昭告农时,宣示国运气数——此乃王化之始,人心所向之基。弟掌此印,再非兄昔日智囊“小霜洲”,乃从死牢黄泉挣命而归者。若兄以社稷苍生为念,则弟与河西之剑甘为兄之臂膀,兄之宏愿亦可期。反之,若兄仍怀僭越窃国之思,视弟等为需除之“绊脚石”……窃位者,天厌之!则休怪弟不念昔日泛舟之情!】
【愚弟霜洲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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